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我醒来时,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铁皮上。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客厅的光。我伸手摸手机,屏幕亮起:凌晨四点二十。
旁边,若宁的呼吸很均匀。她侧躺着,背对着我,被子在肩膀处皱起。我轻轻坐起来,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深蓝色的夜,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小区的路面湿了,倒映着橙黄的灯光。一棵香椿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上的水珠不断滴落。
我又躺回去,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脑子里是没写完的稿子,编辑的催稿微信,下个月的房贷,夏天幼儿园的亲子活动。乱七八糟的,像一团缠住的毛线。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雨小了,变成毛毛雨。天开始亮,是那种阴天的、灰蒙蒙的亮。我听见若宁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
“醒了?”我轻声问。
“嗯。”她声音带着睡意,“几点了?”
“五点半。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要练琴。”她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也拉开窗帘看了看,“下雨了。”
“嗯,下了一夜。”
“也好,凉快。”
她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我躺着,听着雨声,水声,电动牙刷的嗡嗡声。这些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几乎听不见。就像呼吸,心跳,你不注意时它们就在那里,注意到了才觉得重要。
夏天还没醒。她三岁,能睡,尤其下雨天,能睡到八点。我起来,去厨房,烧水,煮咖啡。咖啡机是结婚时买的,用了七年,声音有点大,但还能用。咖啡豆的香味飘出来,苦的,香的,让人清醒的味道。
若宁洗漱完出来,换了练琴的衣服——黑色的紧身上衣,宽松的棉麻裤子,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干净的脖颈。她倒了杯温水,站在厨房门口喝,看着窗外的雨。
“今天还去琴房?”我问。
“嗯,约了九点。下午要去见经纪人,谈下个月音乐会的事。”
“我送夏天去幼儿园?”
“嗯,妈说今天她去接,让我们晚上过去吃饭。”
“行。”
咖啡好了,我倒了两杯。她过来拿,手指碰到我的手,很凉。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脸,水凉。”
“热水器坏了?”
“没有,就是想用凉水,清醒。”
我们在餐桌前坐下,默默地喝咖啡。雨还在下,打在厨房的窗户上,一道一道水痕。外面天亮了,但亮得不彻底,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深。”她突然说。
“嗯?”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下个月的音乐会。”她转着咖啡杯,“独奏会,一个人,九十分钟。台下坐几百人,有乐评人,有同行,有……重要的人。”
“你会弹得很好。”
“万一不好呢?”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丁若宁。”
她笑,很浅的笑:“丁若宁也会紧张,也会犯错。”
“那就错。错也是丁若宁的错,别人想错还没机会呢。”
“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真的。”我看着她,“若宁,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时,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音乐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好听,是为了让自己觉得活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过。那时候年轻,说话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也年轻。二十九,正当年。”
“正当年……”她重复,看着窗外的雨,“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时候又觉得,已经过去一半了。”
“胡说什么,一半得四十岁,你还有十一年。”
“十一年,很快的。一眨眼,夏天就三岁了。再一眨眼,她就上大学了。再一眨眼,我们就老了。”
“老了就老了,一起老。”
她看着我,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很亮:“深,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什么意思?”
“就是……有家,有孩子,有工作,父母健康,姐妹和睦。一切都刚刚好,好得像假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里写的。真实的生活不该是这样,应该有更多……我不知道,更多的麻烦,更多的意外,更多的……”
“更多的什么?”
“更多的……不确定。”她轻声说,“但现在一切都太确定了。确定得让人心慌。”
我笑了:“你还嫌日子太安稳?多少人想过这样的日子过不上。”
“我知道。”她点头,“我知道我矫情。可能就是……练琴练魔怔了。”
“你就是压力太大了。音乐会结束,我们出去旅游,放松放松。”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嗯……云南?或者西藏?或者就找个海边,躺着,什么也不干。”
“好,就去海边。我带夏天挖沙子,你看书,睡觉。”
“还要吃海鲜,很多很多海鲜。”
“行,把你吃成个胖子。”
“我才不会胖,我新陈代谢好。”
“二十九了,新陈代谢开始下降了。”
“林深!”她瞪我,但眼里有笑。
夏天醒了。我们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然后是光脚啪嗒啪嗒的声音。她穿着印着小熊的睡裙,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爸爸,妈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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