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10日,周六,晴
我是在一股尿骚味中醒来的。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新鲜的、热烘烘的尿骚味。睁开眼睛,夏天穿着印着小黄鸭的睡裙,光着两条小胖腿,站在我枕头边,睡衣下摆湿了一小片,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摊。她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手里抱着那只耳朵缺了一角的兔子玩偶。
“爸爸,”她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尿尿了。”
我叹了口气,看了眼手机:早晨六点四十七分。窗外的天刚亮透,是那种五月清晨特有的、带着水汽的亮。阳光还没完全起来,房间里是灰蓝色的。
“怎么不去厕所?”我坐起来,脑袋有点沉。昨晚赶稿到三点,睡下不到四个小时。
“厕所黑。”夏天说,把兔子玩偶往我脸上凑,“兔兔怕黑。”
“兔兔怕黑,夏天不怕?”
“夏天也怕。”
我下床,把她抱起来。三岁的孩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袋会呼吸的大米。她靠在我肩上,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头发蹭得我下巴痒痒的。走到卫生间,开灯,把她放在小马桶上。她坐上去,晃着两条小短腿,还在打哈欠。
“爸爸,天亮了没?”
“快亮了。”
“天亮了干什么?”
“天亮了……”我想了想,“奶奶说今天去颐和园。”
“颐和园是什么?”
“一个大公园,有湖,有船,有山。”
“有船?”她眼睛亮了,“什么样的船?”
“各种各样的。有天鹅船,鸭子船,还有龙船。”
“我要坐天鹅船!”
“好,坐天鹅船。”
“白色的天鹅?”
“对,白色的。”
“会游水吗?”
“不会,要我们自己蹬。”
“怎么蹬?”
“用脚蹬,像骑自行车。”
“我不会骑自行车。”
“爸爸教你。”
“现在教?”
“现在先尿尿。”
她低头看小马桶,很认真地尿完了剩下的一点。我给她擦干净,换掉湿睡衣。她光着身子在卫生间里跑,被我一把抓回来套上干净衣服。粉色的短袖,浅蓝的背带裤,袜子上有小草莓图案。
“妈妈呢?”她问。
“妈妈在睡觉。小声点。”
“妈妈是大懒虫。”
“妈妈昨天练琴到很晚。”
“为什么要练琴?”
“因为妈妈要开音乐会。”
“音乐会是什么?”
“……就是很多人听妈妈拉琴。”
“我也要听。”
“好,带你去听。”
抱她出卫生间,若宁已经醒了,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看我。
“吵醒你了?”我问。
“没,自己醒的。”她声音哑哑的,像含了沙子,“夏天又尿床了?”
“嗯,小范围。”
“说了晚上别让她喝那么多水。”
“她自己起来喝的,说口渴。”
若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穿了件我的旧T恤当睡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二十九岁,还年轻,但眼下的青影有点明显。最近练琴练得狠,下个月在音乐厅的独奏会,是她职业生涯里最大的机会。
“几点了?”她问。
“快七点。妈刚才发微信,说八点在颐和园东门等。”
“这么早?”
“她说早晨人少,凉快。”
若宁下床,去洗漱。我抱着夏天去厨房,热牛奶,烤面包。面包机嗡嗡响的时候,夏天坐在餐椅上,晃着腿唱儿歌,调子跑得找不着北。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小书包……”
“你还没书包呢。”我把牛奶倒进她的小熊杯子里。
“我有!小姑给我买的,粉色的,有小兔子!”
“那是上幼儿园用的。”
“我今天就要背!”
“去公园不用背书包。”
“要背!我要装好吃的!”
拗不过她,只好把她那个粉色的兔子书包找出来,装了一盒酸奶,一包饼干,一包湿巾。她背在身上,书包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走路时一晃一晃的。
若宁洗漱完出来,换了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颜,但皮肤很好,是那种二十九岁女人该有的样子——还有胶原蛋白,但开始懂得保养。她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上喝,看着夏天背书包在客厅里转圈。
“像个小乌龟。”她笑。
“乌龟是绿色的。”夏天说。
“你是粉色的乌龟。”
“粉色乌龟好看吗?”
“好看。”
吃完早饭,收拾出门。夏天的鞋子穿反了,自己又换回来。水壶,纸巾,防晒霜,遮阳帽,创可贴——若宁像要去远征,包里塞得满满当当。我说“缺什么不能买”,她说“景区里贵,而且不一定有合适的”。
电梯里,夏天又开始问问题。
“爸爸,颐和园远吗?”
“有点远。”
“多远?”
“要坐车。”
“坐什么车?”
“姑姑的车。”
“姑姑有车?”
“有。”
“为什么我们没有车?”
“我们有,但今天开姑姑的车,因为坐不下。”
“为什么坐不下?”
“因为……爷爷奶奶也去。”
“为什么爷爷奶奶也去?”
“因为……家庭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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