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余晖洒在靠山屯的雪地上,泛起一片金红。
绝户屋的院子里,陈军正拿着一块干净的旧绒布,细细地擦拭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13型载重自行车。
这车是真漂亮。
黑色的烤漆在夕阳下黑得发亮。
车把、车圈、牙盘,凡是带铁的地方都镀了一层厚厚的铬,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车座是纯牛皮的,按上去硬实又有弹性,下面还带着两个减震的大弹簧。
在这个全村只有几辆破车、还得是修修补补凑合骑的年头,这辆崭新的二八大杠,那就是停在院子里的皇冠轿车,是绝对的工业艺术品。
“灵儿,别光看着,摸摸。”
陈军笑着对蹲在一旁、像看神仙一样看着自行车的刘灵说道。
刘灵穿着那件大红呢子大衣,没舍得脱。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车后座的架子上轻轻戳了一下,又像是被烫着似地缩了回来,小脸上满是敬畏。
“怕……怕弄坏……”
她小声嘟囔着,眼神里却全是欢喜。
“坏个屁!这可是锰钢的车架子,能驮三百斤大肥猪!”
陈军把她拉过来,让她的小手按在车把上,“以后这就是咱家的腿。明天哥教你骑,学会了,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
正当小两口围着新车稀罕的时候。
“咳咳!”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拿腔拿调的咳嗽声。
陈军不用回头,光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来了。
只见老爹陈铁山背着手,嘴里叼着那个标志性的烟袋锅子,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
他身上披着那件掉了毛的羊皮袄,脸色虽然还有点阴沉,但那双三角眼在看到院子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时,瞬间迸发出了贪婪的光芒。
那眼神,就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比看陈军亲多了。
“老三啊,摆弄车呢?”
陈铁山走到跟前,围着自行车转了两圈,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车座上用力按了按,又弹了弹车条。
“铮——”
车条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好车!真是好车!”
陈铁山啧啧称奇,眼里的占有欲根本藏不住,“永久牌的加重车,这钢口,这做工,供销社里都得走后门才能买着吧?你小子,行啊,有点本事。”
陈军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太了解这个爹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刚闹翻脸没两天,这会儿能拉下脸来夸他,绝对没憋好屁。
“还行吧,凑合骑。”
陈军淡淡地回了一句,手里继续擦着车链条,“你有事?”
“也没啥大事。”
陈铁山磕了磕烟袋锅子,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明天公社要开个‘抓革命、促生产’的大会,村里几个老头都要去。我想着走路太累,正好你这买新车了,明天一早给我推过去。我骑着去,也有面子。”
说完,他甚至都没等陈军答应,直接上手就要去抓车把:“气打足了没?这新车就是金贵,别给骑坏了。等我回来,让你那个哑巴给我把车擦干净。”
在他的潜意识里,虽然分了家,但“我是你老子”这个伦理大纲是永远变不了的。
儿子的东西,那就是老子的。
别说是一辆自行车,就是陈军这条命,那也是他给的。
借个车骑骑,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那锃亮的车把时。
“啪!”
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精准地抽在了他的手背上。
陈军挡在了车前,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爹,你刚才说啥?你要骑?”
“咋的?”
陈铁山一愣,随即眉毛竖了起来,“我骑不得?我是你爹!你买个破车,还得供起来咋的?我骑出去那是给你长脸!”
“长脸?”
陈军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抹布往车座上一搭,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给自己点了一根。
“爹,咱得讲理。这车,是我陈军花了一百六十块钱,外加一张工业券买的。发票上写的是我的名,钱是我自个儿挣的。”
陈军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着陈铁山,“分家单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净身出户,两不相欠。现在你想骑我的车?行啊。”
“咱们亲兄弟明算账。”
陈军伸出一个巴掌,在陈铁山面前晃了晃。
“租金,一天五块。”
“啥?”
陈铁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五块?你抢钱啊!我去公社坐马车才两毛钱!”
“那是马车,这是永久牌自行车。”
陈军一脸淡定,“这叫折旧费。新车落地打八折,你这一屁股坐上去,我这车就成旧的了,收你五块那是友情价。”
“你……你个逆子!”
陈铁山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陈军的手直哆嗦,“你跟你要租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别急,还没说完呢。”
陈军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接着伸出两根手指,“除了租金,还得有押金。这车金贵,万一你给我骑沟里去了,或者让人偷了,我找谁赔去?押金二百。现钱拍在这,车你推走。少一分,免谈。”
“二百?!”
陈铁山这下是真的炸了。
他在土里刨食一年,除去吃喝,能不能攒下二十块钱都两说。
二百块?那是把他骨头拆了卖也不值这个价啊!
“陈军!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
陈铁山暴跳如雷,挥舞着烟袋锅子就要往车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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