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百货大楼,日头已经挂在了正南边。
刘灵怀里紧紧抱着那件用牛皮纸包着的大红呢子大衣,两只手死死勒着,生怕让人抢了去。
她的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时不时低头闻闻那包衣服,又抬头看看陈军,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崇拜。
“灵儿,累不?”
陈军把手里拎着的两网兜东西换了个手。那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两瓶黄桃罐头,还有五斤挂面和一包红糖。
在这个年头,这就是看望病号或者坐月子的最高礼遇,普通人家过年都舍不得吃。
“不累!”
刘灵用力摇摇头,声音清脆。
“不累就行,咱们还有个大家伙没买呢。”
陈军神秘一笑,带着刘灵拐进了县城背后的那条鸽子市巷子。
在进百货大楼前,他其实留了个心眼。
当初分家时,他确实是净身出户,但他从老陈家带走的那个破铺盖卷里,缝着他爷爷临终前偷偷塞给他的两个金戒指。
上一世,这两个戒指被苏玉芬哄骗去,卖了钱给李向阳买了手表和回城的车票。
这一世,陈军早就把它们转移到了绝户屋的灶坑砖缝里,今早出门前特意揣在了身上。
刚才在巷子里,他找了个熟悉的倒爷,把那两枚金戒指出了手。
三百块钱,外加一张他梦寐以求的“自行车票”。
……
半小时后。
红旗县供销社的交电门市部。
当陈军把一张崭新的自行车票和一百六十块钱拍在柜台上,指着那一排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永久牌载重自行车说“给我提那辆黑的”时,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售货员都愣了一下。
“同志,这可是二八大杠,加重型的,这一百六呢!”
“就要它,结实,能驮货。”
陈军利索地交钱、开票。
几分钟后,一辆崭新的、车把和车圈镀铬亮得能照人影的黑色巨兽,被陈军推了出来。
永久牌13型载重自行车,俗称二八大杠。
在这个年代,它就是后世的奔驰宝马,是所有男人的终极梦想,是结婚必备的三转一响之首。
骑着它回村,那就跟开着坦克进村差不多,那是核武器级别的威慑力。
“上车!”
陈军长腿一跨,稳稳地骑在车座上,单脚撑地。
他把那包大红呢子大衣小心地绑在后座上,又把麦乳精和罐头挂在车把上。然后,他拍了拍身前那根横梁。
“灵儿,你坐这儿。”
刘灵看着这辆闪闪发光的“神车”,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我……我怕压坏了……”
她怯生生地说。
“傻样,这车能驮三百斤猪呢,你这才哪到哪?上来,哥带你兜风!”
陈军一把将刘灵抱起来,让她侧坐在横梁上,整个人正好圈在自己的怀里。
“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车铃声响起。
陈军脚下一蹬,车轮滚滚,带着呼呼的风声,向着靠山屯的方向疾驰而去。
……
靠山屯,村口的那口老井旁。
这地方是村里的情报中心,大姑娘小媳妇、老娘们儿没事就爱聚在这洗衣服、纳鞋底、嚼舌根。
此时,苏玉芬正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棉袄,站在人群中间。
虽然昨天吃了那一顿难咽的狗肉,还被陈军那一棒子吓得不轻,但过了一晚上,她那个普信的劲儿又上来了。
尤其是看到李向阳今天一大早也去了县城,她心里就有了底。
她觉得,李向阳肯定是去给她买蛤蜊油,甚至可能是买雪花膏去了。
“哎呀,玉芬啊,听说老三昨晚吃的是狍子肉饺子?那是真香啊,全村都闻着味儿了。”一个嘴碎的婶子故意问道。
苏玉芬脸色一僵,随即撇了撇嘴,装作不在意地嗑着瓜子:“香啥呀?那是他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再说了,就他那个败家法,一只狍子能吃几天?等吃完了,还不是得回来求我家老爷子?”
“就是。”旁边的二赖子也凑过来帮腔,“那陈大炮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没了老陈家这棵大树,他算个屁!”
苏玉芬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
她撩了撩头发,故作矜持地说:“其实吧,军哥那个人我了解。他就是死鸭子嘴硬,心里头还是放不下我的。毕竟我是城里来的知青,那个哑巴……呵呵,那就是个会喘气的牲口,哪能跟我比?”
正说着呢。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悠扬,且极其陌生的声音。
“叮铃铃,叮铃铃!”
这声音太好听了,像泉水叮咚,又带着股子金属的质感,在这个只有牛叫和狗叫的小山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啥动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往村口的大路上看去。
只见夕阳的余晖下,一道黑色的闪电正飞快地逼近。
那车圈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车把上的红绳随风飘扬。
骑车的人身材魁梧,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把车蹬得飞快。
而在那人的怀里,似乎还坐着个人,被一件宽大的军大衣蒙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露出来的一双穿着崭新黑皮鞋的小脚。
“我的妈呀!是自行车!”
“还是崭新的二八大杠!永久牌的!”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年头,村里只有支书徐老蔫家有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车。
这辆新车,简直就像是一艘宇宙飞船降落在了靠山屯。
苏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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