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花多少钱?认识多少人?咱们这样的,下辈子吧。还不如想想,明天怎么从老陈那儿多抠半天工钱实在。”
他说着,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躺倒在自己的铺位上,扯过那床散发着汗味的薄被。“睡了睡了,明天还得早起上工。妈的,困死了。”
棚屋里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鼾声此起彼伏。月光移动,从窗户破洞溜进来一小片,正好落在孟江林放在地上的空搪瓷缸子上,缸子边缘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的微光。
孟江林也慢慢躺下,枕着硬邦邦的、填充着劣质棉絮的枕头。棚屋顶上有老鼠跑过的细碎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悠长,孤独,渐渐消逝在夜色深处。
他想起了沈帅说的“下辈子”,想起了鸡哥手臂上的龙,想起了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的佝偻背影,想起了奶奶在昏黄灯下对账时眯起的眼睛。最后,停留在脑海里的,却是录像厅那块闪烁的屏幕,是屏幕里那些不属于他的人生,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仿佛在发光的奖项。
他悄悄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硬壳的小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头。这是他捡来的,前面被人写了几页账,后面是空的。他侧过身,背对着沈帅,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在笔记本空白的最后一页,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
“孟江林。要拍电影。要拿奖。”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紧紧贴着那一小叠毛票和几枚硬币。
旁边,沈帅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隐约能听出“大哥”、“威风”之类的字眼。
孟江林闭上眼睛。
泡面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机油和霉味。明天,天亮了,他还是要穿上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去拧那些永远拧不完的螺丝,去闻那些呛人的汽油味。
但枕头底下那张纸,那几个字,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被埋进了这片混杂着汗水、泡面汤和铁锈的土壤里。
夜还很长。远处的城市灯光,透过棚屋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像是劣质的、摇晃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