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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江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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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迷茫(第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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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马车是下午四点开进厂里的。
    白色,5系,即使在义遵这座灰扑扑的工业小城,它也亮得扎眼,像一块移动的、格格不入的石膏。车身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但轮毂锃亮,停在满是油污和水渍的水泥地面上,有种屈尊纡贵的傲慢。开车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皮包,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厂里那些沾满油污的脸和手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习惯性的审视。
    “转向有点异响,跑高速的时候方向盘有点抖。”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透着“我很懂,你别糊弄”的味道。
    老陈,汽修厂的老板兼大工,五十来岁,矮壮,脸上总是泛着油光,像永远没洗干净。他立刻堆起满脸的笑,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凑到车窗边:“老板放心,小问题,肯定是悬挂或者拉杆球头有点松旷,给您仔细检查,保证给你弄巴实。”
    “要多久?”
    “很快,很快,您坐着喝杯茶,休息室吹下空调,最多两个小时。”老陈搓着手,回头吼了一嗓子,“小帅!过来!把老板车开进去,顶起来看看!”
    沈帅正在给一辆破夏利换机油,满手乌黑。听到喊声,他眼睛亮了一下。厂里规矩,好车、贵车,一般都是老陈亲自上手,或者让跟了他最久的大徒弟弄。让他碰,少见。他赶紧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工装裤上擦了擦手,小跑过去。
    孟江林蹲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拧螺丝,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看到沈帅脸上那种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表情,也看到老陈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和某种算计。老陈最近总嫌沈帅毛手毛脚,上次换个火花塞最后没有给车子拧紧,差点出大事,还好孟江林检查了一下。但今天大徒弟请假了,另一个老师傅在忙一台发动机大修。
    沈帅坐进驾驶室,调整了一下座椅。真皮座椅的触感和他平时摸的那些布满裂纹的人造革完全不同,光滑,微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他说不出的香味。他有点笨拙地挂挡,松离合,车子轻轻一震,平稳地滑进维修工位。他感觉工位上其他几个学徒都在看他,目光里有羡慕,也有等着看热闹的揶揄。
    “仔细点!”老陈走过来,敲了敲引擎盖,声音压低,但带着警告,“这可是宝马,零件贵得很,弄坏了把你小子卖了都赔不起。”
    “晓得咯,师傅。”沈帅应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雀跃。他熟练地操作举升机,车辆平稳上升。底盘露出来,干净,规整,和他平时捣鼓的那些锈迹斑斑、管线纠缠的国产车底盘完全不同。他拿起手电筒,开始按照老陈之前教的流程检查。
    异响,抖动。他回忆着课堂上学过的有限知识,还有平时看师傅们处理类似问题的片段。可能是下支臂胶套,可能是转向机拉杆,也可能是更简单的,轮胎动平衡问题。他先检查了最容易看到的悬挂连接件,用手扳了扳,似乎没什么明显间隙。又趴下去看转向拉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戴眼镜的男人在简陋的“客户休息区”一张破沙发,一张瘸腿茶几,喝了三杯用一次性纸杯泡的、茶叶梗子浮在上面的廉价绿茶,看了四次表。
    老陈也有点急了,走过来问:“找到毛病没?”
    “好像……转向机这边有点松。”沈帅不太确定地说,他用手扳动拉杆,感觉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旷量,但又不确定是不是正常范围。在那些老旧车上,这根本不算事。
    “那就紧一下试试!麻利点!”老陈皱眉。
    沈帅找到合适的扳手,套在转向拉杆的锁紧螺母上。他记得师傅说过,这种地方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他用力,扳手纹丝不动。他加了点力,还是不动。旁边有学徒路过,吹了声口哨。沈帅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双手握住扳手柄,身体后仰,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咔!”
    一声清脆的、不祥的断裂声,并不响亮,但在嘈杂的维修车间里,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沈帅愣住了,手里的力道一空,差点向后摔倒。他低头,看向扳手卡着的地方。锁紧螺母似乎动了,但旁边的防尘套边缘,崩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清晰可见的裂纹。而当他再试图轻轻晃动拉杆时,一种原本没有的、明显的、令人心悸的框量出现了。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后背冒了出来,冰凉的,黏腻的。
    “怎、怎么了?”老陈察觉到不对,快步走过来。
    “师、师傅……”沈帅的声音在发抖,他指着那道裂纹和松动的拉杆。
    老陈蹲下身,只看了三秒钟,脸就白了,接着迅速涨成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太快,眼前黑了一下,但他顾不上了,指着沈帅的鼻子,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我艹你个仙人板板!沈帅!你个龟儿子!手爪子是脚杆变的嘛?!这是宝马!宝马的转向拉杆!你他妈当是在拧拖拉机轮胎?!!”
    怒吼声像炸雷一样在车间里爆开。所有声音——扳手的敲击、气动工具的嘶鸣、收音机里嘈杂的音乐——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沈帅身上,有惊愕,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麻木。
    沈帅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扳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烧红的针,扎遍他全身。戴眼镜的男人也闻声走了过来,脸色阴沉。
    “怎么回事?”男人问,声音很冷。
    老陈瞬间变脸,刚才的暴怒硬生生挤成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谄媚和恐慌:“老板,老板,对不起对不起,学徒娃子毛手毛脚,出……出了点小问题,我们马上处理,马上处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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