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江南归雁
---
一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三月初三,上巳节。
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山阴城外的小河边,聚满了踏青的男男女女。少女们提着竹篮,在河畔采撷荇菜;少年们三五成群,在草地上蹴鞠斗草。河面上漂着几只精巧的羽觞,顺流而下,载着不知谁人写下的诗笺。
这是山阴县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可子谦没有去河边。
他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中握着一把未成形的竹笛。
阳光从槐叶的缝隙筛落,在他眉目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低着头,专注地削着竹笛,削得很慢,很慢,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寻常的竹枝,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谦哥儿,又在这儿削竹子呢?”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村口经过,笑呵呵地朝他打招呼。
子谦抬起头。
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眼瞳幽深如墨玉。他望向货郎时,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中醒来。
“……嗯。”他轻声应道。
货郎也不在意他的寡言,放下担子,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竹笛。
“这竹子不错,是后山那片紫竹林里砍的?”
“是。”
“削了几天了?”
子谦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已初具雏形的竹笛。
“七天。”他说。
货郎啧啧称奇。
“一支笛子削七天?”他笑道,“你当是雕花呢?”
子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低头,专注地削着那支竹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得这样慢。
他只知道,每当他拿起刻刀,触碰那光滑的竹面时,心中便会涌起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这样削过什么东西。
为了一个人。
一个他想不起模样、记不清姓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人。
货郎见他又陷入那种恍惚,摇摇头,挑起担子走了。
“这孩子,”他自言自语,“总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子谦没有听见。
他只是削着那支竹笛,削得很慢,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它。
也不知道削好之后,要给谁。
他只是觉得,应该削。
应该削得很仔细。
应该削给——
他的刻刀忽然一顿。
刀刃在竹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不该出现的痕迹,怔怔出神。
他在想什么呢?
他明明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他只是——
子谦放下刻刀。
他将那支未完成的竹笛轻轻放在膝上。
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路很长,蜿蜒消失在远山与云雾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等。
应该等很久。
应该等一个人。
那个他会削一支竹笛,亲手送给她的——
风从山外来,拂过他的面颊。
很轻,很柔,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个人曾将他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闭上眼。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穿过三百八十三年的岁月,穿过生死轮回的阻隔,穿过这江南三月温柔如水的春光。
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
二
邱莹莹站在山阴县城门外,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她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那条通往城外村落的小路,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炊烟,望着天边那一行北归的雁阵。
三月初三。
她走了整整两个月。
从青丘到江南,三千里山河,她一步步丈量过来。
有时策马,有时乘舟,有时徒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样慢。
她明明可以用法力,三日便可抵达。
可她不敢快。
她怕太快见到他,会忍不住。
忍不住抱他,忍不住唤他的名字,忍不住告诉他——
她是莹莹。
那个他等了三百年、找了三十五年、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的人。
可他不是子羡了。
他是子谦。
十六岁的山阴少年,父母早亡,寄居叔父家中,每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削竹笛。
他不认识她。
不记得朝歌,不记得西陵,不记得那株三百年老桃树。
不记得他说过的话,许过的愿,做过的那场梦。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
这一世,他不必再做君王。
不必守那座摇摇欲坠的王朝,不必扛那三百年的宿债,不必在荧惑守心的夜里独自站在观星台上。
他只需要好好活着。
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邱莹莹看着那条小路。
夕阳将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该走了。
她不该去打扰他。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这一世该有全新的人生。
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在这江南水乡终老。
而不是被一个三百八十三年狐仙找上门来,告诉他——
你前世是商王,你爱过我,我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