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青丘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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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西陵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守陵的老人已经换到第七代了。这一代的老者姓姜,年轻时曾是朝歌城中的禁军士卒,年老后自请来此守陵。他不知道自己守的是谁的陵——上峰只说这是先王陵寝,至于是哪位先王,没人说得清。
他只知道,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总会有人从山下来。
有时是朝歌城中的显贵,乘着华贵的马车,带着成群的仆从,在祖乙王鼎前恭恭敬敬地叩首,然后匆匆离去。
有时是寻常百姓,徒步跋涉数百里,只为了在那株老桃树下系一条红绸,求一段好姻缘。
还有时,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比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姑娘。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衣襟上沾着露水与尘土,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可她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时,眼底的光芒,让姜老头想起四十年前,他在朝歌城第一次见到先王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只是个十六岁的新卒,远远站在禁军队列末尾,看着那位鬓发苍苍的老君王从明堂中走出。
先王的目光越过重重跪伏的臣子,越过重重叠叠的宫阙,越过整座朝歌城,落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先王在看什么。
他只记得,先王的眼睛很亮。
像此刻这位姑娘的眼睛。
“姑娘,”姜老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是来祭拜先王的?”
那姑娘转过头。
她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沧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光。
“先王?”她轻声重复。
姜老头点头。
“是啊,”他指向山巅那座被桃花掩映的石殿,“帝辛三十五年,先王驾崩于此。”
“史书上说,先王是来西陵祭祖的,不知怎的就……”
他没有说下去。
那姑娘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山巅那座石殿。
望着那株三百年前祖乙王亲手种下的老桃树。
望着满树绯色的、开得正盛的花朵。
良久。
她轻声道。
“他不是来祭祖的。”
姜老头一怔。
“他是来找人的。”
那姑娘收回目光。
她向姜老头微微颔首,转身向山巅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像踩在云端。
姜老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对他说过——
“西陵那株老桃树,是一位故人种的。”
“那位故人……在等另一个人。”
“等了三百多年。”
姜老头不知道祖父说的是谁。
此刻,他看着那袭月白色的衣袂渐渐消失在绯色的花雾中。
他忽然明白了。
等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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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
三百年了。
这株树是她看着祖乙王亲手种下的。
那时她还很小,不过五十岁,在青丘狐族中只是个刚刚化形的小狐。
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助战,在混沌的利爪下救下了青丘全族。
临别时,族长问他想要什么谢礼。
这个满身血污、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族君王,只是看着山谷中那片绯色的桃林。
“青丘的桃花,真好看。”他说。
“寡人想在离家近些的地方,也能看到。”
于是族长将一株桃树苗交到他手中。
那是青丘第一株桃树的后裔。
祖乙王带着那株树苗,一路南下,将它种在西陵山巅。
种下那日,他在树前站了很久。
“寡人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它开花。”他说。
“但愿后世子孙,替寡人看到。”
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了。
那株桃树,替他看了三百年的花开花落。
邱莹莹伸出手,轻触那粗糙的树皮。
三百年。
她已经从当年那个刚刚化形的小狐,变成了青丘九尾。
她经历过天劫,断过尾,入过世,爱过人。
她的尾巴,从九条,到六条,到三条,到一条——
到如今,一条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龙渊剑,曾经为帝乙挡过箭,曾经为子启驱过咒印。
那只手曾经被帝乙握在掌心,听他唤她——
“邱莹莹。”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三百年的岁月,拂过她鬓边那枝新折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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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坐了一夜。
她没有进石殿。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她在想三百年前的事。
三百年。
她活了三百三十三年。
其中三百年,是在青丘度过的。
那三百年,她从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狐,一步步修炼成九尾狐仙。
她几乎忘了那三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可此刻,坐在这株老桃树下,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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