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第6/10页)
短刀。
有背着药箱的游医,缩着肩膀,见人就赔笑。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挑着一担柴火,弓着背,不抬头。
有骑着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
游医给路人号脉,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然后掏出一包药,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说要交过路钱,三舅不吭声,塞了一串铜钱过去,兵丁掂了掂,摆手放行。
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
每一种活法,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
我十四岁。
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会看。
二十六天后,我看到了长安。
准确地说,是先看到了城墙。
那堵墙,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着长枪,吆喝着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着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着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冲来冲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着。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着。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舍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着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梁,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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