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第5/10页)
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凑的。
七十三文。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她看着我。
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着。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了牛车。
三舅吆喝了一声,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
车轱辘碾在泥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我坐在牛车后面,背对着前方,面朝着来路。
我娘还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牛车走得慢,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灰蒙蒙的、站在门口的影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
牛车拐了一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说了,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
所以我没哭。
我攥着包袱带子,攥得很紧。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凉凉的,黏黏的。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眼。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缩在破棉袄里,像只冬眠的老猫。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浑浊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牛车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蓨县。
从蓨县到长安,走了二十六天。
三舅是做粮食生意的,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帮人跑车,手下有三辆牛车,拉着粮食往长安送。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屁股下面垫着一袋粟米。
粟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比走路强。
我见过沿路走的人,背着铺盖卷,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挪。
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连嚼干粮的力气都没有。
路上的事,大部分都模糊了。
可有几样记得。
记得过黄河的时候,渡口在一个叫什么津的地方,名字忘了。
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浑浊的,像搅了泥的粥。
渡船是平底的,上面能装两辆牛车,船工用一根长篙撑着,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我觉得随时要翻。
我蹲在船头,看着河水。
黄河的水往东流,不回头,我往西走,也不回头。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庙里只剩下半截子墙和一个没了头的泥佛,三舅和车夫们在角落里生了火,烤干粮吃。
我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得在火上烤软了才嚼得动。
那天晚上很冷,风从没了屋顶的庙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
我缩在粟米袋子后面,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全裹在身上,还是冷,冷得牙打颤。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狼叫。
在庙外面。不远。一声接一声的,拖得很长。
呜……呜……
我没害怕,或者说害怕了也没什么用。
害怕了狼就不叫了?
害怕了天就不冷了?
害怕了路就到头了?
我攥着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小布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继续走。
还记得一件事。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镇口挂着一颗人头。
用铁笼子装着,吊在木杆子上。
已经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脸都干了,缩成了拳头大小,嘴张着,牙齿龇着,像在笑。
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被鸟啄空了。
三舅说,这是个强盗。前几天被县令抓了,砍了头,挂在这儿示众。
牛车从人头下面经过。我仰头看了一眼。
风一吹,铁笼子转了半圈,那颗头正好面朝着我。
我跟它对视了一息。
然后牛车过去了。
我没害怕。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死是什么样子。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死了,跟路边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分别。
我爹说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十六天的路,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跟人说自己的来路,三舅教我的。
他说,在外面走,别人问你从哪来,你就说从邻县来。
别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别说爹死了娘在家,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同情你,只会有人算计你。
第二件: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饿了就抿着嘴,把口水咽回去。
脸上不能带出来。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要么挨欺负,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赶着驴队的盐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腰间挂着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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