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还在细细地喷着冷水,水珠溅在白色的瓷砖和躺在湿滑地面上的躯体上。
死者胡永强侧躺在地上,身体微微蜷缩,脸朝着墙壁,看不清面容。身材健壮,肌肉线条明显,是长期锻炼的结果。皮肤因为冷水和死亡而呈现出一种僵硬的苍白,上面挂满细密的水珠。法医老李正蹲在旁边,初步检查尸体。
“老李?”
“沈检。”老李没抬头,手里拿着个小手电,照着死者的脖颈和胸口,“体表没见明显外伤。瞳孔情况符合猝死特征。具体得回去解剖。不过,”他直起身,示意我看死者的右手,“你看他的手。”
我蹲下身。胡永强的右手握成拳,但握得并不紧,手指微微蜷曲,掌心似乎朝着身体。我小心地托起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翻开。
掌心朝上,手指的姿势有些奇怪,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或者……是痉挛时无意识的动作。但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的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似乎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东西,已经有些被水晕开,但还能看出痕迹。
“这是什么?血迹?”我问。
“不像。太淡,而且位置……”老李凑近看了看,摇头,“更像是……某种颜料?或者什么东西的渍?得取样回去化验。”
我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漏边那半粒纽扣上。它静静地卡在那里,被水流不断冲刷,表面泛着湿润的、属于贝类的浅金色光泽,上面的蔓藤缠枝花纹在灯光和水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冰冷。
“这扣子,”我看向老秦,“能确定是死者的吗?”
“他身上没有任何衣物,储物柜里的衣服我们也看过了,没有这种扣子。健身房提供的浴袍上也没有。”老秦说,“而且,这扣子的材质和做工,看起来更像是……高档大衣或者外套上的装饰扣。”
高档大衣……
我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像平静的水面被丢进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仔细找找,看有没有另外半粒,或者有没有脱落的痕迹。周围地面、下水管道口,都检查一下。”我对小陈说,然后转向老秦,“这半粒,小心提取,回去做微量物证分析,看上面有没有纤维、皮屑或者其他附着物。”
“明白。”
我又在淋浴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空间很封闭,除了入口,没有窗户。四个隔间,只有出事的这个花洒开着。旁边的隔间干燥,看来当时没有其他人。空气潮湿阴冷,混合着沐浴露的廉价香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死亡带来的空洞感。
现场确实“干净”。太干净了。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在深夜健身房淋浴时突发疾病死亡,合情合理。没有闯入痕迹,没有财物丢失,没有目击者看到异常。就连这半粒纽扣,也可以解释为之前某位客人不小心遗落,被水冲到了角落。
一切都可以用“意外”来解释。
可为什么,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挥之不去?
是因为那半粒过于精致的纽扣,出现在这个简陋的淋浴间?是因为死者指尖那点莫名的暗红痕迹?还是因为,这种“干净”本身,透着一股过于顺理成章的……刻意?
我走到淋浴间门口,摘下沾满水汽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后,视野清晰了一些,但那种笼罩在心头的不安感,并没有散去。
“小陈,”我低声说,“查一下这个胡永强的背景。家庭,工作,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有没有仇人,有没有不良嗜好,特别是……有没有家暴或者类似的前科。”
小陈愣了一下:“沈检,您怀疑……不是意外?”
“不知道。”我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先查。有时候,‘意外’只是表象。”
“明白。”
我又在现场待了半个小时,看痕检拍照、取证,看法医初步处理尸体。没有什么新的发现。那半粒纽扣被小心地取走,放进了标着序号的证物袋。死者的遗体也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抬了出去。
走出健身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冰冷的鱼肚白。凌晨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街道。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半粒纽扣的样子。浅金色的母贝,繁复的蔓藤花纹。高档大衣上的装饰扣……
高档大衣。
我忽然想起,林薇好像有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我送她的。款式简洁,但料子和做工都很好。上面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扣子?我记不清了。那件大衣她似乎很喜欢,天冷的时候常穿。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荒谬。我在想什么?因为现场出现一粒可能来自高档大衣的扣子,就联想到自己妻子?沈翊,你真是加班加糊涂了。
我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不着边际的联想甩出去。可是,那粒纽扣的花纹,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深吸了几口气,我发动车子。先回局里。还有报告要写,现场记录要整理,胡永强的背景调查要安排。至于那点莫名其妙的联想……大概是太累了。
车子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胃里的隐痛又开始了,这次带着明显的烧灼感。我想起林薇说的,锅里煨着汤。
也许,我真的只是需要休息一下。喝点热汤,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这些无谓的联想就会消失。
我这样告诉自己,踩下了油门。
后视镜里,“力健”健身房的招牌在黎明前的昏暗光线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而那半粒纽扣,连同它带来的若有若无的不安,却像一颗被无意中埋下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我意识的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