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最浓。
沈清澜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石砖上,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祠堂里只点了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在祖宗牌位间摇曳,将那些描金的名字照得忽明忽暗。香火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两日。
那日掌掴清婉后,王氏甚至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让两个粗使婆子将她拖进祠堂。王氏在沈鸿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婉姐儿脸上肿得那么高,明日还要见客,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侯府嫡女如此跋扈,老爷的颜面往哪儿搁?”沈鸿只摆了摆手:“关到祠堂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秋月端着食盒,蹑手蹑脚地进来。她今年十五,比清澜小一岁,是五年前清澜母亲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孤女。那时秋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跪在雪地里卖身葬父,是夫人给了她银两,又将她留在身边做了三等丫鬟。夫人去后,秋月被分到清澜院里,成了她唯一的心腹。
“小姐,您吃点东西吧。”秋月声音压得极低,从食盒里取出一碗已经凉透的米粥,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奴婢偷偷热过了,但路上又凉了……今日厨房看得紧,王姨娘吩咐了,只给剩饭。”
清澜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粗瓷碗壁的冰冷。她没有抱怨,小口小口地喝着。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得过来。两日来,她每天只有这一碗粥、两个馒头,连咸菜都没有。王氏是要磨她的性子,让她服软。
“外面……怎么样了?”清澜喝完最后一口粥,声音有些沙哑。
秋月眼眶一红,凑到她耳边:“陆将军府上昨日来人了,说是……来商议亲事。”
清澜的手指猛地收紧,粗瓷碗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什么亲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
“是二小姐和陆将军……”秋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昨日二小姐在花园落水,是陆将军救上来的。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二小姐浑身湿透,被陆将军抱在怀里……今早府里就在传,说将军府要来人提亲。”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清澜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开了,碎得无声无息,却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想起半月前,也是在花园里,陆云峥偷偷翻墙进来找她。那时梨花正开得盛,一树树雪白的花瓣在月光下像是会发光。他塞给她一块玉佩,青白玉雕着云纹,触手温润。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少年将军的脸在月光下有些发红,“她说要留给……留给未来的儿媳。清澜,等我这次从边关回来,我就向侯爷提亲。”
她当时慌得手都在抖,玉佩险些掉在地上。他却稳稳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你……你别胡说。”她抽回手,耳根烧得厉害。
“我没胡说。”陆云峥眼神灼灼地看着她,“我陆云峥这辈子,非你不娶。”
那句话还在耳边,可如今要娶的,却是她的庶妹。
“小姐……”秋月担忧地看着她。
清澜缓缓松开手指,碗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她抬起头,望向祠堂最深处那个最新的牌位——沈门林氏婉卿之位。那是她的母亲,五年前咳血而亡的林氏嫡女。
“母亲,”她在心里轻声说,“您看见了吗?他们连女儿最后一点念想,都要夺走。”
长明灯的火苗忽地跳动了一下。
卯时初,天边泛起鱼肚白。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是王氏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比甲,头上插着鎏金银簪,昂着下巴走进来:“大小姐,老爷让您去前厅。”
清澜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痛,又跌坐回去。秋月连忙搀扶,她才勉强站稳。两日的跪罚让她的双腿肿痛不堪,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春桃斜眼看着她踉跄的模样,嘴角撇了撇:“大小姐快些吧,将军府的人可等着呢。”
从祠堂到前厅,要穿过三道回廊、两个庭院。一路上,侯府的下人们都在忙碌,洒扫的洒扫,挂灯笼的挂灯笼,处处透着喜庆。清澜看见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走过,立刻噤声低头,眼神却偷偷往她身上瞟。
“听说将军府送来好多聘礼,前院都堆满了!”
“二小姐真是好福气,陆将军可是咱们大燕最年轻的将军呢。”
“可不是,昨日将军救二小姐时我看见了,那模样真真是英雄救美……”
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清澜面不改色,只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一点好,疼能让人清醒。
前厅已经到了。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王氏的声音最是清脆:“陆夫人真是太客气了,这么多聘礼,我们侯府哪里受得起。”
另一个温和的女声回道:“这是应当的。云峥能娶到贵府千金,是他的福分。”
清澜在门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月担忧地看着她,轻轻唤了声:“小姐……”
“我没事。”清澜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她抬脚迈进门槛。
厅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上首坐着沈鸿和王氏,左侧是陆夫人和一个中年男子——应该是陆家族里的长辈。右侧坐着清婉,她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粉霞锦裙,头上戴着累丝金蝶簪,脸上薄施脂粉,完全看不出昨日落水的狼狈。她看向清澜的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而站在陆夫人身后的那个人……
清澜的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
陆云峥穿着墨蓝色箭袖长袍,腰间束着犀角带,身姿挺拔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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