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庆十七年,三月初七。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永安侯府后院的听雪轩内,沈清澜正跪在佛龛前。青烟袅袅,模糊了母亲牌位上的字迹——那是她偷偷设的,侯府祠堂里,母亲的牌位早已被王氏挪到了角落。
“母亲,今日是您忌辰第七日。”她轻声呢喃,手中纸钱落入铜盆,燃起幽蓝的火苗,“女儿无能,至今未能查明真相……”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响起脚步声。
“大小姐!大小姐!”丫鬟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前、前院来了宫里的人!太后娘娘的懿旨到了!”
沈清澜手一颤,纸灰飘散。
她缓缓起身,素白的孝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三个月前母亲去世时,她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如今刚满十三,却已学会将情绪深藏眼底。
“可知何事?”她声音平静,抬手整理鬓边那支素银簪子——那是母亲留下的凤簪改的,表面的鎏金已被磨去,只余黯淡银光。
春桃摇头:“老爷、夫人和二小姐都已往前院去了,传旨的公公指名要大小姐也去接旨。”
沈清澜心中掠过万千思绪。
太后,母亲的姨母,当今天子的嫡母。母亲在世时曾说,太后年轻时也是从后宫倾轧中杀出血路的,最厌恶人软弱。母亲去世后,太后只派人送来一副挽联,再未过问侯府之事。
今日突然传旨……
她想起昨夜偷听到的只言片语——王氏与心腹嬷嬷在廊下低语:“钦天监那边打点好了……‘凤星临世’的批语,总要有个去处……”
“大小姐?”春桃见她出神,小声提醒。
沈清澜回神,深吸一口气:“更衣。”
前院正堂,香案已设。
沈鸿身着朝服,面色肃穆地立在阶下。王氏站在他身侧,一袭绛紫遍地金锦裙,发间赤金步摇在晨光中晃动。沈清婉则穿着新裁的鹅黄春衫,悄悄打量传旨太监的神色。
“永安侯沈鸿接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绵长。
阖府上下齐刷刷跪倒。
沈清澜赶到时,恰好听到最后一句:“……太后懿旨,宣永安侯嫡女沈清澜即刻入宫觐见。”
不是册封,不是赏赐,只是“觐见”。
但一个深居简出的侯府嫡女,何德何能得太后突然召见?
沈鸿叩首接旨,起身时额角已沁出汗珠。他侧目看向姗姗来迟的长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个女儿,自李氏去世后便沉默寡言,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祠堂,几乎不出听雪轩。今日太后突然召见……
“刘公公,”王氏已笑着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一袋金瓜子塞进太监袖中,“不知太后娘娘召小女入宫,所为何事?”
传旨太监姓刘,是太后身边的得力之人。他掂了掂袖中分量,脸上浮起三分笑意:“侯夫人客气了。太后娘娘近日思念故人,想起已故的李夫人是娘娘的外甥女,这才召沈大小姐进宫说说话。”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王氏何等精明?太后若真念亲情,为何不在李氏刚去世时召见,偏偏等到三个月后?
她瞥向沈清澜。
少女跪在青石地上,背脊挺直如竹。孝衣宽大,更衬得身形单薄。晨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精致轮廓——那双眼睛,像极了她死去的娘,沉静得看不出情绪。
“清澜,”沈鸿开口,“速去更衣,随刘公公入宫。”
“女儿遵命。”沈清澜行礼起身,自始至终未曾看王氏一眼。
王氏袖中的手攥紧了帕子。
一个时辰后,沈清澜已坐在驶向皇宫的青帷小轿中。
她换了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月白绫子比甲——这是春桃翻箱倒柜找出的最体面的衣裳,还是两年前母亲在世时裁的,如今穿着已有些短了。发间依旧是那支素银簪,耳坠、手镯皆无,素净得不像侯府嫡女。
轿子行得稳,她却心潮翻涌。
太后为何召见?真是念及亲情?还是……与母亲留下的那支凤簪有关?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袋。临行前,她将凤簪中的布防图残片与药方拓本取出,贴身藏好。原件仍留在簪内——若太后问起,她需得判断时机。
轿帘外,街市喧嚣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步履声、甲胄碰撞声。皇城到了。
“沈小姐,请下轿。”刘公公的声音传来。
沈清澜掀帘而出,眼前是三道朱红宫门。正中那道敞开着,门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每扇门九行九列,八十一颗,是天子才能用的规制。
“从此门入,是太后特许的恩典。”刘公公在前引路,“寻常命妇进宫,只能走西侧的永安门。”
沈清澜垂眸跟上。
宫道深深,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高耸的朱墙,每隔十步立着披甲侍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轻而稳,不曾乱了半分。
刘公公暗暗点头。
他见过太多初次入宫的贵女,或惶恐、或好奇、或强作镇定。像沈清澜这般,十三岁的年纪,走在皇城内竟如走在自家后院的,实属罕见。
果然,李夫人的女儿,终究是不同的。
行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刘公公转向东,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牡丹开得正盛,花海尽头是一座飞檐斗拱的宫殿,匾额上书“慈宁宫”三个鎏金大字。
“到了。”刘公公在阶前驻足,“沈小姐稍候,咱家进去通传。”
沈清澜立在廊下,目光扫过殿前那对铜鹤。鹤颈微弯,似在饮水,羽翼纹理清晰可见——前朝巧匠的手笔,据说内里是空心的,可置香炉,香烟自鹤喙吐出,如仙雾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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