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起地上那片黯淡的窥雷碟看了看——入手冰凉,质地似玉非玉,却毫无光泽,也看不出名堂,只当是屋顶掉下来的碎瓦。
“你,就是苏闲?”王书吏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竹椅前三丈外站定,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
苏闲没反应,似乎睡着了。
王书吏皱了皱眉,提高声音:“苏闲!本吏乃陈塘关巡检司书吏,问你话呢!”
苏闲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了看王书吏和他身后的差役,然后又缓缓闭上。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眼前多了几个会动的障碍物,便不再理会。
“你!”王书吏脸上有些挂不住。一个差役见状,上前一步喝道:“呔!无知草民,王书吏问话,还不快快起身回话!”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在安静的村东头显得格外突兀。
苏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是对呵斥内容的反应,而是对“突兀响亮声音”这种感官刺激的本能不适。
王书吏到底是个有经验的吏员,见状摆了摆手,制止了差役。他看出这苏闲似乎精神有些异常,浑浑噩噩。对付这种人,呵斥恐吓未必有用。
他换了个方式,稍微缓和语气,但依旧带着官腔:“苏闲,昨夜天降异雷,击毁你家房屋,你可知道?可曾受伤?当时你在何处?可曾看到什么异常事物?”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语速平缓,声音也控制在不刺耳的范围内。
苏闲这次有了反应。
他慢慢转过头,再次看向王书吏。眼神依旧空茫,焦点似乎落在王书吏身后的某片空气上。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干涩迟缓的声音:
“吵……睡觉……”
“什么?”王书吏没听清,侧耳。
“雷……吵……”苏闲的声音稍微大了点,但依旧含混,“……苍蝇……嗡嗡……”
王书吏和两个差役面面相觑。雷?吵?苍蝇?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是说,昨夜打雷,吵到你睡觉了?”王书吏试着理解。
苏闲点了点头,动作缓慢,然后补充了一句:“……大苍蝇……烦……”
他指的,似乎是天上劈下的雷霆,和后来窥雷碟的滋扰。但在他贫乏的词汇和断裂的认知里,只能用“吵”和“大苍蝇”来形容。
王书吏眉头紧锁。这苏闲,看起来不仅是懒,脑子似乎也不太清楚。他的话颠三倒四,难以采信。但结合里正所言和现场情况,昨夜雷击是真,苏闲毫发无伤也是真,这就足够诡异了。
“这片东西,是你屋里的?”王书吏举起手中的窥雷碟。
苏闲看了一眼,摇头:“……掉的……”
“从哪儿掉的?”
苏闲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方,又放下。意思大概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王书吏心中疑窦更甚。天上掉下块像玉的瓦片?他仔细摩挲窥雷碟,冰凉,无纹,不像凡间常见玉石。莫非真是雷击时从天上带下来的?这倒是个物证。
他沉吟片刻,对差役道:“将此物收好,带回衙门呈给关守大人过目。”又对苏闲说:“苏闲,你房屋损毁,按律可申请些赈济。但你言语糊涂,情形蹊跷,需随我回巡检司一趟,将昨夜之事细细说明。”
他这话半真半假。赈济或许有,但带苏闲回去,主要是觉得此人可疑,需进一步盘查,也要让关守亲眼看看这个“引雷不死”的怪人。
带回去?
山坡上,太白星君眼神微凝。这倒是个意外的变数。让苏闲离开这个相对封闭的村庄,进入凡俗官僚体系,接触更多人,或许能观察到更多反应。但同样,也可能引发更多不可控的“扰动”。
他会如何反应?会抗拒吗?还是依旧如此麻木地跟随?
苏闲听完王书吏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无恐惧,也无疑惑,更无争辩。他只是呆呆地坐着,似乎在处理这句话的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依旧干涩:
“……渴。”
王书吏一愣:“什么?”
“……喝水。”苏闲指了指旁边小凳上的粗陶杯,里面还剩一点薄荷水。
王书吏有些无语,但还是对差役示意了一下。一个差役不耐烦地走过去,拿起杯子递给苏闲。
苏闲接过,慢慢喝光,然后将杯子放回小凳。
喝完水,他又不动了,眼睛看着地面,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指令”,或者只是在发呆。
“走吧。”王书吏见状,只得吩咐。一个差役上前,想要拉苏闲起来。
就在差役的手即将碰到苏闲胳膊的刹那——
苏闲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向后缩了缩。
幅度很小,但很清晰。那不是有意识的躲避,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对“未经允许的接触”的排斥反应。
差役的手停在半空,看向王书吏。
王书吏皱了皱眉,摆手:“让他自己走。”
苏闲似乎听懂了“走”这个字。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依旧迟缓,然后看了看王书吏,又看了看通往村外的路,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没有问去干什么,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担忧。就像一只被简单指令驱动的木偶,朝着村口方向,一步步走去。步伐很慢,但很稳。
王书吏松了口气,示意差役跟上。他自己也骑上瘦驴,慢慢跟在后面。
一行人,就这样离开了小河村。
村民们躲在屋里或门后,偷偷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
“被官差带走了……”
“活该!这等邪祟,早就该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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