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
“好,听你的。”
苏冰冰很快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买了菜。
她知道母亲喜欢吃什么,清炒西兰花,蒜蓉粉丝蒸虾,再煮一个番茄蛋花汤。
她还多拿了一盒榴莲,苏然爱吃榴莲,但平时舍不得买,总说贵。
回到家,苏冰冰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苏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了电视,但声音调得很低,明显不是在认真看。
苏冰冰一边洗菜,一边想着母亲今天的状态。
她记得上一次见母亲这样,还是两年前,苏然被一个企业客户当面怼了。
说“怼”其实不准确,是那个客户在饭局上喝了酒,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启界的车不行,服务也不行”。
苏然当时没说什么,回来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了好久的呆。
苏冰冰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后来苏冰冰才知道,那个客户是苏然花了半年时间跟下来的,是她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个单子。
订单最后还是签了,但苏然在那之后瘦了好几斤。
苏冰冰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母亲今天的状态比那次更差。
她把菜做好,端上桌,在苏然对面坐下。
苏然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也放下来了,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妈,吃饭。”
“好。”苏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慢慢嚼着。
苏冰冰也吃了几口,然后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
红酒是苏然的习惯,她每天晚上喝一小杯,说是助眠,但苏冰冰知道其实是因为白天压力太大了,需要酒精来放松。
苏冰冰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苏然,一杯留给自己。
苏然看了她一眼:“你才多大,就喝酒?”
“十八了,可以喝了。”苏冰冰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苏然的杯子,“妈,今天不聊学习,不聊工作,就聊聊天。”
苏然笑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苏冰冰再次讲起了学校里的趣事。
她说起室友的男朋友终于分手了,室友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妆都没化就去上课了。
她说起隔壁宿舍的一个女生,暗恋体育学院的学长,偷偷写了情书塞在人家的书包里,结果那学长根本没发现,把情书连书包一起扔洗衣机里洗了。
苏冰冰看母亲笑了,心里松了一点,但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笑容下面还有东西。
她又给苏然倒了一杯酒。
“妈,这个虾你多吃点,我特意多放了蒜蓉。”
“嗯。”苏然又夹了一只虾,慢慢嚼着。
饭吃了快一个小时,一瓶红酒见底了。
苏然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话也比刚才多了一些,但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什么楼下新开了家水果店,什么隔壁王阿姨的孙子考上重点中学了。
苏冰冰终于忍不住了。
“妈。”她放下筷子,看着苏然的眼睛,“你到底怎么了?”
苏然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工作上的一些事。”
“什么事?”苏冰冰不依不饶,“你从接我开始就状态不对,吃饭的时候喝闷酒,你当我瞎啊?”
苏然沉默了几秒,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餐桌上的残羹剩饭。
“冰冰。”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妈妈可能快要失业了。”
苏冰冰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别说这种话......”
苏然抬起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
“公司新来的大区总经理,搞砸了一个大项目,现在要找人背锅。”
苏然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正好是分管营销的副总,又是西南大区最老的高管之一,没有总部人脉,没有学历光环。
你知道在大公司里,这种人叫什么吗?叫‘最合适的背锅人选’。”
“可是又不是你的错!”苏冰冰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苏然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冰冰,你记住,在大公司里,是谁的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能力定义‘是谁的错’。
周国良是新来的大区总经理,总部派来的,他不可能刚来三个月就背一个处分。
我是他的副手,是他的下属,是他最方便的替罪羊。”
“你可以在会上提过反对意见——”
“反对意见有用吗?”苏然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我提了,他否了。但这件事在纸面上,最终的审批人是他,签字的人是他。
可是你能拿这个去说理吗?
他说‘审批人是我,但方案是你做的,执行是你管的’,你怎么反驳?
你说‘我反对过但你否了’,他会说‘管理者的责任就是综合各方意见做决策,你作为分管营销的副总,在执行层面没有守住底线,这是你的失职’。”
苏冰冰张嘴想说,但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这种游戏怎么玩吗?”苏然继续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的清醒。
“你要在每一步都留下不可辩驳的书面证据。
比如他否你方案的时候,你要发邮件确认‘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将按照方案B执行’。
他回复‘同意’的时候,这件事的责任就分了一半在他头上。
但我当时没这么做,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跟新领导把关系搞那么僵。”
她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这就是我不够聪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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