啡馆的人都要和大门做一番斗争。门上有一个巨大的黑色门把手,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裁缝用的熨斗。当人把手搭到门把上的时候,它不会向一个固定的方向转动,而是松松地左右旋转。这扇门似乎在嘲笑着咖啡馆的每一位来客。如果有人要进来的时候,咖啡馆里恰好有人站在门玻璃前不远的位置——门上的玻璃上沾满了污垢,如果距离过远,就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了——它很可能会对来客做一个推门的手势,意思是:“进来!推门!”接着,如果来客推门的力气过猛,那么门就会发出“嘎吱”的抱怨声,但它到底还是会让人进来。不过,人刚进咖啡馆,那扇门就会猛地弹回来,仿佛在报复刚才来人的粗鲁。
小灯投射出的昏暗光线和人们外套的颜色大都淹没在了咖啡馆缭绕的烟雾里,就连我们演出所在的舞台前面的那排细柱子也被烟雾笼罩。演出的有三个人:小提琴手、长笛手,还有我。舞台也似乎被那股烟雾托起,一直升到了靠近白色天花板的地方。我们几个就好像是天国的乐手,通过袅袅的烟云,将那似乎无人聆听的乐曲从天堂引入人间。就在我们演奏完一首曲子的时候,人群的嘈杂声便扑面袭来——那是一种响亮而均匀的嘈杂声。冬日里,我们几个都昏昏欲睡。我们坐在舞台的栏杆旁,向周围张望,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各种事物上游走。偶尔,我们会把目光聚集在一群围坐在大理石桌前的宾客的头顶,看他们如何把咖啡端到嘴边——从我们的角度看,那一杯杯咖啡,就像是一个个的小黑点。咖啡馆里的一个服务生是个近视眼,他总是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到处走来走去。尽管他戴着眼镜,但找起东西来还是非常迟缓。他用鼻子充当着罗盘,不断地左右煽动着鼻翼,直到指向目标,才会停下动作。他一只手举着托盘,另一只手不断在人前比画。他离婚了,又结婚了,家里养着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我们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在看一艘在岛屿之间穿梭航行的小汽船,看着它时而搁浅,时而弄错卸货的港口。
这一切都发生在深夜。然而晚间表演和深夜的演出是不一样的。区别不仅仅在于人们知道一个是在晚间进行,而另一个则是在深夜进行,还在于两个时间段的观众不同,点的饮料不同。每到晚间演出的时候,咖啡馆楼上的政治俱乐部的成员会下来光顾咖啡馆,他们的人坐满了设在咖啡馆最里面的两张桌子。几乎俱乐部的所有成员都是“小蜘蛛”的朋友或是追随者,他们是来这里见他的。这些人坐在远离吧台的角落里,久久地观察着“小蜘蛛”,等着他调好鸡尾酒,他们才会前去和他交谈。每当这时,吧台上方会亮起一盏很明亮的灯,而“小蜘蛛”的白背心、白衬衫和牙齿会在灯光下变得雪亮。与他身上的这些亮白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领结、眉毛、瞳孔和头发的颜色——它们都是纯粹的黑色。他脸上的皮肤是橄榄色的,这种颜色中和了他身上突出的黑色与白色。他脸上的某些部位被刮得特别干净,尤其是眉毛上方的那一块——他的原生眉毛又粗又浓,为此他特意把眉毛修得和鞋带一般纤细。
在调酒的过程中,“小蜘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拿起、又是何时放下一个瓶子的,也没有人能看清他的手在触碰到物品的那一瞬间,那个物品是如何顺从地做出反应的。他手边的那些瓶子、杯子、冰块和滤网似乎都是有生命的,并被赋予了完全的行动自由。即使它们没有立即遵照指示行事,也无伤大雅,因为它们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会适时地各归其位,各司其职。人们唯一能大饱眼福、观赏“小蜘蛛”调酒的具体动作的时刻,就是他卖力地摇晃着鸡尾酒调制器的时候。有几次,我路过咖啡馆最里面的那两张桌子的时候,听到有人发出感慨:“看得出,他是个有个性的人,不是吗?”
“小蜘蛛”知道每个时段最受欢迎的鸡尾酒是哪一种。因此,他会将最受欢迎的酒品一次性调制很多杯。每当他用调酒器将鸡尾酒摇匀之后,便借助手腕的力道将调酒器里的酒液一口气分别倒进许多个杯子里,动作如行云流水,宛如天成。每一滴液体都仿佛受到家族的召唤一般,本能地落入了玻璃杯之中。在把调制好的第一种酒液倒入杯中之后——这些液体看起来属于黑种人,他立刻就开始调配另一种液体——这一次属于白种人,然后他用同样的方式将液体倒入杯中,为它们组建了新的家庭。紧接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就到来了:他拿起一只长柄的勺子,灵巧地滑过那一排杯子,将每只杯子里的水滴家族都迅速地搅动了几下。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每只杯子都唱出了不同的音调,意外地组成了一段音乐。这就是我们每天唯一能期待的惊喜:这些看起来相似的杯子,在“小蜘蛛”的排列组合下,每天都能神秘地奏出不同的乐曲。
忽然之间,“小蜘蛛”披上了他那件修身的黑色外套,戴上了那顶边沿看起来如刀刃一样锋利硬朗的宽边帽。他转身绕到吧台的另一侧,咖啡馆的老板、同时也是“小蜘蛛”志同道合的朋友,会在那里给他递去一杯朗姆酒。他的政客朋友们已经离开了,将在俱乐部里等待他。有几次,当我目送那些政客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些关于“小蜘蛛”的旧事。他曾有过一个女朋友。有一次,那名女子请求他允许她去参加一场舞会,可他拒绝了,但她最后还是去了。很快,“小蜘蛛”就得知了那一切。他断然地提出了分手,还在分手时说了很多冷酷的话,仿佛在女子脸上甩了几个响亮的耳光。有一天下午,女子来咖啡馆找他,但他派了一个服务生去把她打发走了。不久之后,就传出了那名女子服毒自杀的消息。
起初,他和我们几个的关系非常要好。不过,某天之后,他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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