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打开门的一刻,我才看清:她嘴上叼着的是一支金黄色的香烟。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您是钢琴协会派来的?”
我点了点头,她让我进了门后转身朝庭院走去,转身前似乎做了个手势让我跟着她。我现在仍然记得她第一次开口对我说话的情景:她的双唇很饱满,点燃的香烟在两瓣嘴唇间晃动。她带我来到了院子里的一个角落——刚才我在门口往里看是看不到这个位置的。她垂下目光,示意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我刚坐下,就开口问她:
“您是穆涅卡夫人吗?”
“如果穆涅卡夫人听到您这么说,她会把我们两个都赶出门去的。不过您无须担心,我就是负责接待您的人。”
她打开了通往餐厅的门,门玻璃上画着一幅鹳鸟风景图。女人的脑袋刚好对上了玻璃上那只鹳鸟的头——鹳鸟的嘴里衔着一条鱼,正要把它吞下去。
我几乎无暇欣赏这个种满了植物和贴满了彩色釉面砖的宽敞庭院,因为那个金发的女人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小盘甜点。她在我身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又把小盘子搁在了另一张椅子上,对我说:
“您不会等很久的。我教她每次进门之前都要按门铃。我之前告诉过她,如果出去的时候把门开着,家里可能会遭贼。”
我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就仿佛我在一个口袋里努力翻找我的声音,过了许久,我才终于找到了它。
“她的品位很好。”
然而话音未落,女人便打断了我:
“不是她的品位好,而是之前住在这儿的一位绅士品位好。他是个医生,后来因为女儿死了,就把这座房子卖给了现在这位;她接手房子的时候还很年轻,但已经是个寡妇了,而且还是个有钱的寡妇。”
她把烟灰弹到了摇摇欲坠的小盘子里。
“不过那位医生在的时候,家里并没有钢琴。家里的钢琴是现在那位买的;不过,她一直因为这件事懊悔不已。”
我瞪大眼睛望向她——嘴巴也可能大张着。她似乎很喜欢我倾听的方式,因为她最初表现出来的冷漠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没完没了的唠叨。她喋喋不休,直到主人出现才住口。她最喜欢谈论的是有关穆涅卡夫人的事情,不管她把话题扯到哪里,最后总是会不知不觉地慢慢绕回到穆涅卡夫人身上。
我问道:
“穆涅卡夫人同您一样高吗?”
女人大笑起来:
“我们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我得把所有的镜子都移到低处。我是倒霉透了,每天要弯腰照镜子。”
忽然之间,她的话题又跳回到了钢琴上,就好像她刚才离开了一个正在炖煮的锅,而现在又不得不回到炉灶前搅拌。她说:
“她为买钢琴这事儿可是悔得连肠子都青了。她那时候买钢琴是为了她当时的男朋友。他为她写了一首探戈舞曲,又以她的名字‘穆涅卡’来命名那首曲子。然后,有一天晚上,他说要坐船去布宜诺斯艾利斯,还说不想有人去送他。不过,穆涅卡执意要去,我就陪她去了港口。但他迟迟没有出现,直到船快出发的时候才匆匆赶到——手里挽着另一个女人的胳膊,俩人一起飞快地跑上了舷梯。
盛甜品的盘子似乎再次摇摇欲坠,我赶紧伸出手去接。她看出了我的意图,让我不要担心。然而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她抓起盘子飞快地跑向门口,然后便消失在了那片鹳鸟捕鱼的风景之中。
不久之后,我看到一片紫色的影子压在了门厅通往庭院的那扇门上,并听到了指甲不耐烦地敲击着玻璃的声响。大块头的女人打开了门,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立刻走了进来,开始和大块头讲起有关屠夫的事情。我感到那个刚进门的女人斜着眼睛看向我,她的侧影展现在我的眼前。尽管她看起来上了年纪,但并不算难看。但我仍然记得当她缓缓地转过脸、和我正面对视的那一刻,在我心头涌起的感觉:那张脸是如此的“狭窄”,那一瞬间,我感到毛骨悚然:就好像我路过一排正面看上去还算体面的房子,但当我走到它们的侧面的时候,竟发现那些建筑没有进深:房子只有三面,除了正面之外,另外两面搭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尖角。几乎可以说,她的脸只存在于侧面:从正面看上去,她脸部的宽度勉强容得下两只眼睛,而眼睛还是斜视的:左眼的目光正对前方,而右眼则望向右侧。为了弥补脸部的狭窄,她梳了一个海角头,里面掺杂着各种颜色的头发:黑色、深浅不一的棕色,以及几缕脏兮兮的白色。在“海角”的最顶端,各色头发汇集在一起,扎起了一个小小的发髻。
她朝我走来,我们的目光在沉默中交会。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直到她穿过庭院,走到我的这一侧。
“您是他们派来的钢琴家吧?请跟我来。”
她顶着头上的“海角”,带我走到了餐厅门口。她的头发梳得那样高,却只能勉强到达那只嘴里叼着鱼的鹳鸟脚爪所在的高度。当我们拉开大餐桌旁的椅子的时候,椅子脚滑过地面发出的噪声犹如吼声一般在空中回响。
微弱的光线透进餐厅里,颜色暗淡的家具在其间若隐若现。在如许的昏暗之中,这间餐厅保存着一份独特的寂静。女主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听起来仿佛是对这份寂静的亵渎:
“我家族,”她挪开了目光,我不知道该看向她的哪只眼睛,因为我不知道她正用哪只眼睛看着我,“我家族里所有的成员都很尊重音乐。我希望有人能每周到我家弹奏两次音乐。”
忽然,外面传来了呼喊她的声音,原来是屠夫到了。她站起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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