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个老糊涂走过的路。朕自幼在这皇宫长大,十岁登基直到如今天命之年,十五岁与西域公主联姻,直到而立之年才遇到心上人。在这些年岁中,朕竟是如此幸运,不枉来人间走这一遭。这睡榻想安睡的人太多,朕从未安心熟睡过。”
“只期望,这皇位传到皇族六皇子这儿,还能保我东梁海清河晏,百姓安康乐业,时和岁丰。”
他顿了顿,忽而高喊一声:“明德!”
明德匆忙间推门就入,他奉上早已著述完的诏书,老皇帝颤手接过。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泣血般字字清晰,缓慢而苍老地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宣德王膝下第六子沈钰,字从之,乃第六子,其母乃姑苏江氏十三宫江怜宫主。六殿下自进宫后随朕接触朝政,人品贵重,深消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老皇帝又一顿,仿佛回光返照般精神了不少,他提气高喝道:“沈钰!”
“——你可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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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钰离他极近,这是很少有的时候,他突然发觉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真的老了,黑发间也掺杂了些白发。他习惯了垂下眼睛,不去看男人,起初是因为不敢,久而久之即便男人就在眼前,他也很难发现男人身上的变化。
男人不再是当年那个将年幼的他举过头顶,亲昵地唤着他的乳名,牵着他的手就能凭借盖世武功轻易飞跃山林。
男人老了,头发也全白了,他已经不再年轻,那消瘦的模样好像冬日里瘦弱的日光,而他的目光被心底的阴云遮了一半,总是低着头去听男人的声音,也不愿抬头看一眼男人。
可还是不同的,即便他与老皇帝相处时总有种难言的陌生感,即便他是真的不喜欢这老皇帝,可血缘是斩不断的,他仍旧是老皇帝的第六个孩子,是老皇帝众多儿女间的最出色的那一个。
最终沈钰嘴唇微动,声音发涩道:“孩儿……接旨。”
老皇帝哈哈大笑了几声,仿佛安下心来,他抬了抬手,唤来了明德:“明德这一路来,艰辛不已。待我走后,也不必牵挂于心,陪在阿钰身边为他打点一切,替朕继续镇守这山河。”
男人的手颤抖几分,那么慢那么轻地揉了揉沈钰的头发。
“阿钰,待我走后,将我的遗物同阿怜葬在一起,葬在姑苏,那是她的故乡,我也想睡在她身边。七月初七,莫要忘记回姑苏旧居,浇上一壶阿怜最爱的竹叶青。”
他哑然失笑:“多备上两壶,阿怜馋酒,我实在怕她不够喝。”
提及江怜,沈峰的眼里些许落寞几分。他只是略微晃动几下,便了无声息地软倒在病榻上,像是完成了最后的要事,便也无所留恋般睡了过去。
“孩儿领旨。”沈钰沉静站起身,那双黑眸无悲无喜,倒映着老皇帝的那张仿佛枯树的身影。
他伸出手,抚上老皇帝仍然温热的脸,小声道:“从小到大,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是你的好皇儿。这皇位即便你不给我,我也会抢过来。你也应知……”他低低出声:“我恨过你,恨过你许多年。”
年幼的他曾亲眼目睹母亲倒在血泊之中,就连寻回来的尸骨都并不完整,远在白玉京的男人醉生梦死,一无所知。
沈钰轻轻闭上眼。
可即便如此,那时的我也曾爱过你。你曾将我抱在怀中,一笔一画教我习字。你曾在七月初七偷偷夜半出宫,只身一人飞凌群山,踏过风尘,牵着我的手,伴我母亲下山,一同与我们在夜色茫茫中放数盏花灯。
只是握着你的手,就能感受到从心底涌出的暖意。从念书识字到端起酒盏,从少年到男人,我不需要你再站在我的面前,我只需要手握刀剑,去往未知的前方。我的身旁也许空无一人,可我的眼底只有你所期望的模样。
沈钰忽然就落了泪。当所有的爱与恨都随老皇帝的离去而远去,他终究失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愿意疼惜他的人。老皇帝走之前,只将他唤到面前,饮尽了儿子亲手送上的最后一杯茶,闭眼睡去时面容恬静安宁,并不被世俗所困扰。
不知何时那明德总管正站在他身后,老泪纵横。沈钰简短地试探着老皇帝的鼻息,轻轻摇了摇头。
沈钰霍然起身,将茶壶里余下的茶尽数倒进自己的杯中,一饮而尽。
“父皇已走。”他轻声说。
明德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着:“老奴与皇上有恩,老奴……老奴如何面对皇上对老奴的托付啊!……”
明德哭到哽咽,沈钰却只是沉寂看着,望向老皇帝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微不可见的可悲。
少年微微叹出口气,抬手替老皇帝和上了眼皮。
四下里大殿灯火通明着,似有人在宫中啼哭。沈钰趁着这股骚动走到殿前,空气中泛起了难言的微妙。黑夜的一边透起一抹鱼白,倏然间一缕红日跃上天际,微光随之穿透黑夜,光明缓缓迟来。
沈钰盯着那抹穿透而来的微光,黑曜石般的瞳仁沉郁如同黑夜。许久之后,他轻叹一声。那瞳孔中的目光让人难以捉摸,倘若有人在场,或许能从那沉沉目光之中感觉到几分悲哀。
“天亮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