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停下脚步。父亲还可以活多久呢?这个问题一浮上心头,周围的空气缓缓转为胶状似的,张仲泽眨眨眼,再不赶紧抽身,就要离不开这里了。他拎起钥匙,安静地走出了家门。
五年前,张仲泽还是一家量贩店家电部的销售专员,业绩称不上理想,也不至于让课长心生不满。若不要想着谈恋爱,薪水也算够用。张仲泽最幸福的就是放假的时候,把高中时的朋友找出来,吃热炒,灌几瓶啤酒,让冰凉的气泡带走生活中的乌烟瘴气。张仲泽勾勒过自己四十岁的样貌,八成还在同一间量贩店,领着跟现在相去不远的薪水,估计还是一个人。他没有太担心自己的晚年,他的父亲只有一个儿子,前几个月,隔壁邻居卖掉了自己那户公寓,一千一百万,张仲泽记得邻居那间没有车位,坪数也少了五六坪,他做好了打算,等到父亲过世,就卖掉这户公寓,搬到小套房,以剩余的钱安心养老。
张仲泽千算万算,没算到父亲会失智、中风,他请了临时的看护,半年不到,烧光了自己的存款,他想拿房子去贷款,发现自己不是房屋所有权人,得先向法院提出“宣告禁治产”申请,由法院裁定父亲的禁治产宣告,才能做后续的处分。自己得再花钱请人撰写书状与准备医院诊断证明,户籍誊本等等……这时,主管婉转地请他“状态调整好再回来上班”,张仲泽起初还安慰自己,省下看护费也不错,岂料半年不到,他就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生活质量只会永无止境地恶化至父亲死亡的那一天。
一年过去,张仲泽在长期潜水的论坛发了一篇文章,询问是否有人愿意“互相作伴”,两个账号回复,一个叫“曲终人散”,男性,一个是“锦瑟无端五十弦”,女性。计划是张仲泽开车去接,一起购买材料,再下榻至汽车旅馆,携手走上黄泉路。张仲泽快要抵达指定的麦当劳时,“曲终人散”传来短信,说他不想死了,他意外得到一位亲戚的金援,解决了眼前的难关。张仲泽摸摸鼻子,传了一封短信给“锦瑟无端五十弦”,报告“曲终人散”不去了,是否按照原定计划进行,短信回来得很快,女人说,是。他又上了道路,冷不防想起,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开车去载一个女人。一到了定点,张仲泽看到一名穿着连帽外套的女子,确定了车号,低着头拉开后座车门,转过身,迎上女人抬起的目光,女子面无血色,嘴唇紫白,眼底满是惊恐,女子瘦得像是重症的病人,张仲泽没来由地感到心酸,他以为自己够落魄了,但跟这女人相比,自己还称得上是人模人样。
张仲泽决定先缓和一下气氛,我看我们先聊一下好了,毕竟跟完全陌生的人一起走,也怪可悲的。我姓张,以前在卖电器。为了照顾我生病的爸爸所以辞职,没有工作,没有钱,连掐死爸爸的勇气都没有,只好来这里。女子依然没有回应,张仲泽泄气地干笑,泄气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不知道规矩,我继续开车了。张仲泽的手放回方向盘,女子这才发出微弱的声响,我叫奥黛莉。我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我跟谁的关系都不好,最近连唯一的朋友都得罪了。她不理我,我很痛苦。张仲泽一愣,怎么有人寻死的理由如此无趣?他的视线上下扫视着奥黛莉,叹了一口气,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跟这女人一起死,他把车子驶进麦当劳的停车场,让奥黛莉决定去留。
岂知奥黛莉倒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傻乎乎地看着张仲泽,似乎在等候发落。张仲泽在心中暗骂,搞什么鬼,却还是友善地询问,你想吃什么?奥黛莉要了一支圣代,吃得很慢很笨拙。张仲泽一看,心烦中生出一些心疼,他问,朋友不理你,就去交别的朋友就是了,有必要这么执着吗?没想到奥黛莉反弹得激烈,她抽抽鼻子,啪的一声眼泪掉在餐盘里的纸上,她开口说话,嘴巴里还有半融的冰淇淋,张仲泽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奥黛莉在说什么,她说,这个朋友不是随便的朋友,她可以说是我的一切。张仲泽要奥黛莉说慢一些,他最后竟坐在那跟奥黛莉消耗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奥黛莉破碎又时序不清的叙事中,勉强理出一个脉络。
一理出来,张仲泽也失神了。这不是一个他想理解的故事。他又看了一眼奥黛莉,收回了起初的轻视,改换上同情。他想问一个问题,老师有“插入”过吗?还在脑袋构思,又觉得太下流而没有启齿。见奥黛莉面容哀愁,似乎后悔了跟一位陌生大叔吐露这么多,张仲泽认为自己有义务得发表感言。他先问,你怎么会想跟我说这些。奥黛莉答,我今天都要死了,有什么好顾忌的呢。张仲泽心一沉,他不知怎么跟奥黛莉交代,两人似乎不会按照计划去旅馆了,于是他说:如果我是你,我在网络上知道有人跟自己发生过一样的事,我不会把她约出来,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见奥黛莉眉宇忧愁、孩子挨骂似的沉默,张仲泽猜想这些话有点重,他软了语气,反问,你为什么想把人家给找出来呢?
奥黛莉眨眨眼,张仲泽以为她又要哭了,正要说不,奥黛莉自己把泪意收拾好,她的眼神有微光在闪动,奥黛莉说,因为我很寂寞啊。张仲泽可乐也忘了吸,怔怔地看着奥黛莉,有种自己正在往什么地方掉的错觉,他往下一瞧,自己堂堂正正地踩在地板上。很久以后张仲泽才意会到那一秒钟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他动心了。那一秒钟奥黛莉的声音穿过张仲泽的心,因为我很寂寞啊。张仲泽几乎以为这是腹语术,这女人把他长久以来对于世界的困惑,都化作一句呢喃。
奥黛莉解释起她的寂寞。没人想听我说。父母不让她说。他们认为过去的事情不能改变,忘掉吧,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听到这儿,张仲泽忙不迭插嘴,他们还不是为你好,说出来,又能够怎样,难道你要回去找老师算账吗。都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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