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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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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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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熬出满腹酸水,我摸到厨房,见到母亲为我留了两枚水煮蛋,一碗汤跟一片巧克力。我站在料理台前吃着母亲给我准备的食物,胸中是一片澄黄暖明。然而,我对父亲也很好奇。他不是初犯。他连洗澡都不会摘下手上的结婚戒指。他在追寻什么?姨跟晨雅阿姨是否让他享受过?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时常做梦,梦到自己孑然一身,飘到了他方?

    我问,有其他人知情吗。父亲提到一个人物,院长。我出生那日,护士是从别的医院找过来支援的。出生证明跟其他的住院资料都没有瑕疵。我又问,邻居呢,其他人呢,会有人发现吧,妈妈的肚子没有变大。父亲的语气异常地定静,他大概私底下演练过数回。你不要怕,我们成功隐瞒了所有人,生完你哥哥之后,你妈妈太沮丧,很少出门,你阿姨穿得很多,遮住身材,没人问过。最后两个月,姨也不出门了。你的姨是半夜三四点破水的,我们开车抵达医院,那么晚,一路上我们没遇到任何人。你妈妈跟姨一起在医院里住到你满月,最里面的房间,我跟你外婆、院长轮流照顾着,没有人知道。在我们这里,人跟人之间是藏不住秘密的,你都那么大了,有人来问过你吗?没有。

    我心一抽。难怪母亲时常把我往医院送,她说不准是在跟院长赌气,院长也是计划的共犯,他站在我爸爸那边,演了一出好戏。我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你爱过姨吗?哥哥不在,我拜托你跟我说实话。父亲神情一凛,声音温柔得近似哀求,他说,你原谅爸爸吗。我点头,父亲又说,若你愿意原谅爸爸,就不要问了。

    时序持续推进,到了回外婆家的日子,父亲频频苦劝,母亲奋力挣扎,你自己带他们去吧,我不想收拾残局。父亲寒着脸坐上驾驶座,哥哥牵着我走进后座。沿途我的思绪灰扑扑的,无法想事,因为整颗心已化成事情本身。外婆跟姨在门口站着,脸上有刻意的笑容。我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外婆怎么理解她的两个女儿都为同一个男人生了小孩。在姨怀孕时,到底有几个人坐下来商讨我的生命,他们在这几年间又是怎生决定尔后相处的模式?我不记得外婆对父亲开口时有过不耐或遗恨。姨也是,他们对父亲的态度亲切自然,毫无异常。

    姨的眼中蓄起了泪水,她伸手,在我们之间制造了亲昵的气流。我双手紧握,很决绝地说:我妈今天没来,她人不舒服。姨的脸庞抽搐起来,眼泪迂回打转,我绕过姨进了屋内。我做出了抉择。我不可能不这样做。我得选择自己的母亲。多数的人,一生下来就有个母亲在那里等着他们了,我没有,我得做出对我最好的选择。我坐在沙发上,哥哥的手紧压我颤抖的肩,他说,你辛苦了。我听到外婆、父亲跟姨错落的交谈声响,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姨抽泣起来,我放弃倾听。我拉扯哥哥的袖子,问他,能不能为我帮一个忙,哥哥眉毛轻抬,等候我的指示。我说,等我们回去,晚上你可不可以来我的房间,跟我一起睡。哥哥倾斜着头,他的视线在我的脸上逡巡,扫描、辨识着我的诚意。他咧嘴一笑,点头答应,我反而忧心起来。

    我很多年后再回去看那个下午,稍微厘清了十二岁的我在想些什么。寂寞。我被寂寞给深深攫住了,我参与了跟哥哥的苦涩游戏。我转换了我的身份,不再只是被动地接收。秘密因而变质,从可以告诉一个人的秘密成了无人可以倾诉的秘密。我没有勇气去想这是不是个好的决定,我太累了。我想要有个人在我做了这么困难的决定后,给我一个长长的拥抱。姨悬空的纤白双手,在我脑海凿出窟窿,我得要紧紧用什么压抵住,才能防止血的汩汩涌出。

    三十一也搬走了,她的父亲等了好久,终于抽到了移民签证,她小人得志地说自己要变成美国人了。我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我不必再担忧着她的伏击,也为自己感到不值。三十一居心叵测,却收获了甜美的命运。美国,那里的人是不是每一个都金着发蓝着眼珠子,嗓音迷人,步伐轻快仿若随时都能跳舞,鼻梁挂着很精致的眼镜。

    三十一的告别,让我立誓要重新开始。我不是个有完整身世的人了,我不能再出差错。在家里,在学校,都要堂堂正正。可惜没有一个人能够像瑶贞那样,让我有书写的欲望。我竭力表现,想说服他们选择我成为最好的朋友,一个女生不能没有最好的朋友。诡谲的是,一旦我跟她们亲昵,我又承受不住内在的反感,表露出淡漠、不耐烦的样子。

    有些女生传起了对我不利的流言,我想驳斥,又偷听到她们对我的形容很正确,双面人。我暗自惊心,看来同学也察觉到了,我有两个“自己”。一接受这个念头,更能感受到自身的无能为力。我越来越畏惧照镜子,担心镜子里投射出来的脸孔会随着时间而幻变成我认不出来的五官。

    我一个学期内掉了五公斤,浴室的排水孔挤满了我的头发。我哀求母亲,让我请了三天的病假,由院长开证明。那三天,我参与了母亲的白日,跟过去我亲自和同学描述的不太一致,所有人都认为母亲的命很好,比院长夫人还好,院长夫人需要打点医院的庶务,也得固定在家里举办一些席宴,我会纠正那些人,说,但我的母亲要做很多家事,我们家那么大。

    同学们纷纷服气了,是,你家好大,只比院长家小一点。我竖起耳朵倾听,以为自己会听到母亲在屋内移动的脚步声,水桶被抬起又放下的闷响。实则不然。母亲主要待在自己的房间,到了十一点多,她才走到厨房,我也识相地在那个时候走到二楼跟她会合,母亲煮了几盘清淡的菜肴,都是对身体有益的。我坐在她的对面,放缓手脚,尽量不发出咀嚼声。下午我们又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母亲的房间传来歌声,那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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