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跑到厢房,让珠儿和青凤出去玩,拉着素云的手笑道:“好闺女,你有福了。”素云已十五岁,这两日隐约知道家里在议论她的亲事,夫婿是父亲把兄弟的儿子,她满脸羞红:“娘要说什么?”七娘道:“你那个做官的三老叔,想娶你过去做儿媳哩。他儿子叫宋好问,长得俊俏,文武双全。他家里做官,自然是有钱的,光使唤丫头就七八十个,做饭的老婢子三十个,专门倒马子痰盂儿的也有十来个。你过去做正经奶奶,可不是福气么?”素云低头道:“这些事,娘和爹决定就是了,我做女儿家的好说什么。”
六月里,宋知行派儿子宋好问、管家、几个家仆、媒人,来到三棵柳村,正式下了聘礼。宋好问十六岁,长得白白胖胖,蝌蚪样的小眼睛,塌鼻子,看上去怯懦懦的。见着陶铭心,垂着头不敢说话,问十句,回一句,最后被管家推了推,扑通跪在地上就喊岳父大人,倒让陶铭心很不好意思。
款待了他们几日,宋好问一行返回济南,约定隔年九月初十为合卺之期。眼下八月中旬了,陶铭心忙着准备嫁妆,采买风物。和老三多年不见,着实想念。恰好之前收到赵敬亭的信,他如今在福州,准备住个半年,陶铭心托商客带了封信,要他九月初赶到济南,三兄弟好好团聚一番。
隔天一早,乔陈如又来了,也不进门,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套轴子:“家里藏的一幅古董画儿。昨天疏忽了,先生不要寿礼,但今天是中秋,节礼可不能少,这是坐馆的规矩,先生切不可推辞——何不先打开瞧瞧?”陶铭心接过来,褪下华丽的锦套,缓缓打开那幅画,猛地,手一哆嗦,差点掉了。
这画,乃明末丹青高手陈洪绶所绘的自画像,是自己南京家中的旧藏——陈洪绶死于顺治九年,和自己的曾祖张岱有很深的交情,张岱在《石匮书》中还提到过这幅画。那年题诗的风波后,南京家藏的名画、翰墨、古董及绝大部分藏书,都被朝廷抄没。谁想数年后竟重逢了。要只是幅自画像,也就罢了,要命的是旁边陈洪绶的自题词:
浪得虚名,穷鬼见诮。国亡不死,不忠不孝。
“国亡不死,不忠不孝”,这直白的意思,根本不用深文周纳,摆明是留恋前朝。陶铭心努力克制住情绪,勉强摆出笑容来:“老先生,这画应该上交给朝廷。”乔陈如看出了陶铭心的担心,笑道:“不要紧的,此画还是巡抚卖给我的,传世的陈公自画像,天底下就这一幅,真正的宝贝。那几句题词,也是他国破家亡的感慨,算不得什么。巡抚大人都敢卖,陶先生还怕什么?”推谢数回,乔陈如有些恼:“陶兄须眉丈夫,何必这般小气。难道是看不起乔某,觉得我的东西脏不成?”陶铭心看他说到这个份上,加上这画本来就是家藏,这也算物归原主,于情于理都不过分,便道谢收了。
忙了几天,买了不少绸缎、衣裳、首饰、器具、土产,装满了一辆大车,陶铭心向乔陈如辞别,拜托照看家人。少不了又是几顿饭饯行,汤普照也从城里赶过来送别,千叮咛万嘱咐保禄一路小心云云。陶铭心道:“汤先生放心,我自会照料他。”本来阿难也要去,乔陈如不允,气得他在家哭闹。
又收拾一天,给素云雇了轿子,陶铭心和保禄骑骡子,往山东而去。七娘抱着素云哭成了泪人儿,万般舍不得,一口一个我的儿,珠儿、青凤也哭哭啼啼地拽着大姐衣裳不撒手,陶铭心看得心酸,让人拉她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