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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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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传教士(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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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弗届噌的一下站起来,把小辫子往背后一甩,因为胳膊骤然抬起,一股狐臭轰地袭散开来,如一条无形的鞭子,打得余人猛地往后一仰。他喷着唾沫星子道:“要我说,西洋的玩意儿全是狗臭屁!我中国文物制度传承几千年,尽善尽美,至深至大,用得着你们红毛子天主来指手画脚?高兴了,让你们受一些恩泽;不高兴了,一顿大板子,滚回山洞里茹毛饮血去!”

    乔陈如大为震惊,连忙打圆场:“任先生不是要去赶船么?”让仆人取来五十两银子,“乔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任弗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褡裢,抖搂开了,将银子哗啦啦倒进去,往肩上一甩,一拱手:“多谢乔老爷,就此别过!”瞪了汤普照一眼,恨恨地去了,乔陈如跟在后面送。

    陶铭心拍拍汤普照的胳膊:“汤先生不要介意,那人是条老疯狗。”汤普照笑道:“不要紧,我听过更难听的。”乔陈如回来坐定,连连摇头:“老任今天怎么了,这样荒唐。”也安慰了汤普照几句。汤普照垂着头沉默了会儿,突然道:“四书五经我也研读过,不过是为人处世的警诫,我看并不如天主的宣示深刻动人。贵国的读书人都被这些经典框住了,精神如一潭死水,毫无生气。我实在不懂为什么不让我们的教义流行起来,给这潭里来些活水。”

    陶铭心刚才还对汤普照有些同情,听到他这番话,立刻红了脸:“汤先生,我不知道你跟谁学的四书五经,不过是为人处世的警诫?要这么着,孔孟的书还不如街头叫花子唱的莲花落来得有用。诚然,你说一潭死水,是有些,那是因为科考风气,真正有风骨的中国士人你还没见过,他们可不是死水,他们的精神如洪流,如海浪,一刻也不曾死气沉沉!”乔陈如拍手笑道:“陶先生这番宏论,可谓精当!”

    这时,阿难跑上来:“爹,祗园寺的月清大和尚来了。”乔陈如连忙起身:“两位稍待,我去迎客。”留下陶铭心和汤普照,颇有些尴尬地对坐。静了会儿,汤普照轻声道:“我自学的四书,用的利玛窦翻译的本子。”陶铭心摇头笑叹:“看翻译的本子?怪不得。”汤普照搓搓手:“古文过于艰深,我学力还不济。”

    乔陈如和月清和尚进来,互相介绍了。月清长得高壮雄健,五官也挺括,眼大鼻子大,笑起来,牙齿也大,如驴马的,一颗顶别人两三颗。陶铭心见过他几次,他住持的祗园寺在藏鼎山脚下,离此十来里路,偶尔来乔宅做客。月清跟汤普照客气了几句,冷不丁地道:“听说,汤先生在城里常和僧道辩论,说我们佛教是掩耳盗铃之法,今日遇到,正好请教,佛教到底怎样一个掩耳盗铃法?”陶铭心暗笑,汤普照今天不顺,先被任弗届辱骂,再被自己戗,眼下又被和尚缠上。

    汤普照到底是西洋人,自小受过辩论的教育,不顾人情世故这一套,直接道:“贵教说世间万物都是虚伪幻象,这么着,何必努力做事业?反正最后都是个虚无。又何必思索?反正连自己都是镜里的花,水中的月。教人行善是没错,但什么宗教不教人行善呢?也不见什么特别之处。一面是虚无八苦,一面又劝人布施,可不是掩耳盗铃么?”月清冷笑道:“我先不反驳,先生且说说你们的西洋教高明在何处?”

    “我们的天主派下他的儿子耶稣来到人间,无条件地爱,无条件地原谅,任何恶人,不管会不会放下屠刀,都会得到天主的慈爱,不分等级,不分国界。这是真正教人奉献的教法,要人拿出最热情的爱对待别人,而不是将别人的爱拿过来受用。别人的父母兄弟姐妹,也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天下的信仰者都是一家。”

    “听着倒也不错。”月清笑着点头,“只是,为何不信你们的教,以后就会入地狱呢?”他看看陶铭心,接着说:“陶先生这样的儒士,我这样的和尚,不管生前再怎么做好事,只要不信你们的天主,死后就得在地狱受苦哩!这教义,可太霸道了些。”汤普照道:“不信天主,宛如山谷中迷途的羔羊,没有牧羊人,能去往哪里呢?不信天主而做的好事,也是瞎子聋子做的好事,很可能有私欲,好事也变成坏事,必须要在天主的引领下前进,才能见到光明。所以不信天主,到底会下地狱,信天主,才会升上天堂。”

    陶铭心平静地问:“如此,我有一点不明白:孔孟的时候,贵教可有了?孔孟不知道天主,自然也不信天主,那他们如今是在地狱还是天堂?”

    月清笑道:“是了,我们释迦牟尼老祖,又在哪里?”

    汤普照铁青着脸不说话了,他想说,但不敢说,说出来,不仅在乔陈如家待不下去,在苏州、在中国,也难待下去了——历代传教士都遇到过这样的诘问,来中国前,耶稣会的教宗就叮嘱他,遇到这种问题,应对的办法只有一个:避而不答,这个没法答。

    看汤普照词穷,月清得意地笑了,对乔陈如道:“今天找老檀越,还是刻经的事,经文我都注解好了,需找几个手艺好的匠人刻版,少不得还要老檀越操心。”乔陈如道:“好说,我明日就去城里办这事。”月清起身,对陶、汤拱拱手,飘然去了。

    又聊了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啼哭,乔陈如不快道:“好端端的,家里谁在哭泣?好不丧气!”管家跑上来说:“是卖炭的老吴头,来咱们家求一两金子,我哪有金子给他,他就哭了起来。”乔陈如皱眉道:“他要金子做什么?叫他进来说。”

    老吴头哭哭啼啼地进来,给乔陈如磕了头。乔陈如问:“你家断炊了?来找我打抽丰?”老吴头道:“回老爷,小人儿子一大早中了邪,挺在床上打摆子,吐白沫。请了罗道士来,说是给妖魔上了身,跳了神,施了法,还是不行,眼看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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