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街上的行人便极少了。
雪盛的时候,往往极安静。黄昏时,整条街上,只剩下树枝会偶尔发出被摧折的碎响,是以那人叮叮当当的行走声显得格外突兀。
他是个约摸有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干枯、瘦扁,只叠穿着两件单衣,所以一直在紧缩肩膀、搓手跺脚地御寒。那叮当声正是缘于他的动作——这老头手脚间都戴着镣铐。
他尽量地快走,直走到处烬墟前停下。
这里显然在不久前才着过场大火,雪落上残墟,又被夕照重新着上火的颜色,像有了些温度。
可黄昏总是很短暂的,弦月已经迷离在晚霞间,用不了多久,寒夜即至,魁城便会更冷。
老头艰难地弯腰,从地上抱起只襁褓。襁褓里是个被冻僵的婴孩,只有足月大,呼吸微浅。
老头小心地触了触婴孩凉而柔软的肌肤,旋即解开衣襟,将他紧紧捂在胸口,在黄昏的最后一刻,冒雪急步离开。
他手脚上所束的镣铐铿锵而鸣,利锐的碰撞声持续刺着祝槿耳膜,他痛苦地捂住耳朵,尖叫道:“不!这是假的!我不是你!”
眼前的画面在尖叫声中崩然破碎,祝槿重又看见站在他面前的扶桑。
他跌撞着倒退,含恨道:“你骗我!你在骗我!”
扶桑无奈摇头,平静道:“一切都如你额间天眼所见,我从不曾骗你,也无法骗你。”
停顿少顷,他又残忍补充道:“我重复过多次了,是你在骗着自己,你不敢正视真实。”
祝槿狠命摇头,眼泪不断地下掉。
扶桑叹息道:“因为魂身上承载过太多怨气,所以转生一世时,你的命极硬。这是轮回的因果。只是没想到,你会被祝氏子孙带走养大。”
他忽而一笑,刻毒道:“或许,这也是一种因果——由你亲手钉死最后一个祝家人的亡魂,让这种邪恶永恒地终结,这实在是引人拍手叫绝的结局!祝子梧,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血债血偿!这是你要的报应!你要的报应!”
祝槿忍泪,憎恶瞪他,咬牙切齿道:“可阿爹有过什么错?祝子梧登基时,他都尚未出世!却要为先祖犯下的错一生受苦。你们这些叱咤者何曾在意过他?你们只知道宣泄自己的私愤!你到头来还是被仇恨同化成为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扶桑的笑容不住抽搐扭曲,他似笑似哭道:“愚蠢!你当所有人都是同你一样的傻瓜!我难道没有给过他们机会吗?我难道没有求过祝子梧吗?可他是怎么对妞妞的?他有想要放过她吗?他有想要放过其他人吗?善在恶面前,只会显出软弱!我从前不懂这句话,在任时,一次次力排重议,保下祝子梧,废除人牲祭,赦免常氏女,我尽我全力地施行仁政……可都换来什么呢?只有幻灭,幻灭!背叛!仇杀!甚至连我一片真心付给的爱人,都在我身后毁灭了我的故国……到头来,没有人理解我!所有人都怨我……”
“所有人都怨我,”扶桑失神的眼仿若干涸的井,再淌不出泪,“甚至包括我自己——你也怨恨我连坐祝氏子孙,不愿意承认自己陷入淤泥里的根。”
扶桑狂笑起来:“现在你姓祝,你居然给自己冠上仇人的姓氏!这真像诅咒,最恶毒的诅咒!命运的圈套!”
他声嘶力竭地吼,既而又嘶心裂肺地咳,边咳边断续道:“没有那样的本事,却偏要逞能救世,殷怀,你这自不量力的德性害了多少人!偏偏还牵连的是那些你最不愿伤害的人!”
祝槿下意识向着扶桑“怒视”的方向回头,殷怀的虚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自己身后。
——他胸口处破了个血洞,鲜血漫出,将他一身清白的衣裳漂成赤烈的殷红。他怔怔望着一身黑气的扶桑,忽然嘴唇翁合,轻轻地道:“不要恨……好不好?”
殷怀的声音低微,若有似无。祝槿一愕,本能地向他靠近,想要细听。
他移步的霎那,三人间微妙的等距被打破,空间霍然扭曲旋转,殷怀与扶桑一上一下,同时伸手拉拽住祝槿。
扶桑用力,拽他下沉;殷怀竭力,拉他上升。
两人较量间,同时爆发,殷怀身周亮起金光,而扶桑身周则漫开黑气。
拉据中心,祝槿只觉殷怀的力量在渐渐流失,显然已有所不殆。而身下,扶桑周身的黑气翻涌澎湃,他猛地使力,意图将祝槿一齐拉进深渊。
祝槿未假思索地上引,双手回握殷怀。几乎同时,扶桑不甘地撤手,再一次堕落。
跌到底处,粉身碎骨。
而周遭的黑暗竟也随之龟裂、粉碎,连同牵引着他向上的殷怀,一并消失不见。
祝槿随即发现,自己竟来到了间无限镜室。
青鸟飞越常恒,直向悬圃中心的高树。
常恒一凛,提刀起跃。
萃雪直挑青鸟左翼,青鸟惨叫一声落地,变回明媚的模样。
她捂着还在流血的左臂,惊惧道:“云中君,你要做什么?”
常恒走近也,笃定道:“你不是明媚。”
明媚抿唇。
常恒又道:“你是宵烬身边那名鬼女?他交待你接下来做什么?”
明媚迟疑片刻,还是幻化回阿昧的形容。
她摘下幂篱,轻轻道:“我也是明媚——阿明的孪生妹妹。”
常恒蹙眉,道:“你杀了她?”
见阿昧面露意外神色,常恒又补充道:“我进入四方门前,曾见左右壁中各有平行空间。左侧空间里,你们正在缠斗;右侧空间里,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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