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过关。”说完,她吓了一跳。她在网上帮他刷内裤时想到的是尽妻子的责任,脑海里甚至浮现他收到内裤时高兴的样子,没想到潜意识里竟然是想考验他,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匿名购买?为什么不留家里的地址?为什么不先跟他打声招呼?原来自己也看不透自己,自己也在骗自己。
他想我确实没料到内裤是她买的,但这能反证我不爱她吗?我要是不爱她,那为什么她躺着时我担心?为什么她不吃不喝时我没胃口?一派胡言,他差点就说出口了,好在他的理智压住了情感。她说慕达夫,你做不了《泰坦尼克号》里的杰克,也做不了《爱》里的乔治,你根本就不爱我。他说那么,你爱我吗?她突然被问住了,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而他也是第一次问她。
“我爱他吗?”她问自己。她想这个问题恐怕得分三个阶段才捋得直,第一阶段“口香糖期”,第二阶段“鸡尾酒期”,第三阶段“飞行模式期”。
第一阶段为什么叫“口香糖期”?灵感来自徐山川家保姆的形容,即:“他们就像一坨嚼烂了的口香糖,撕都撕不开。”她认为这同样可以用来形容她和慕达夫恋爱时的关系。那时,她的工作主要累的是体力,但不管多累,只要跟他一拥抱她身上的疲劳顿时一扫而光,仿佛他是她的体力恢复器或西洋参含片。她爱他的才华,经常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写作,有时一看就是两个小时。他写他的,她看她的,互不干扰。她看他又黑又密的长发,中分,长到盖住了耳朵,是指挥家、摇滚歌手或足球明星的标配。她看他又直又高的鼻梁以及尖尖的鼻头,就像看着一座她想攀登的山峰。她看他的眼睛,虽然不大却特别明亮,明亮得它看到哪里哪里就会有反光。她尤其喜欢他的下巴,尤其喜欢他下巴上密密麻麻的胡须,有时她甚至想数一数它们到底有多少根。她这么不厌其烦地看着,就是想等他抬起头朝她招手。他喜欢在写出精彩段落时把她叫到身边,让她坐在怀里,为她朗读一段刚刚写完的文字,就像分享刚刚出炉的烤牛排。尽管她听得不是全懂,但她喜欢他的声音气味膝盖以及一切,仿佛坐在全世界最有才华的人腿上,就像财迷坐到了钱堆里,老鼠坐进米缸,考古学家跌进遗址。
她是独生女,家庭结构与夏冰清的类似。她的父亲是报社记者,母亲是印刷厂会计,他们把她捧在掌心,不让她“晒淋冻累”(日晒、雨淋、冷冻和劳累的统称)。她想吃什么穿什么他们就给她买什么,从来没否决过她的提案。她喜欢看侦探小说,他们就把书店里的各种侦探小说买回来。她喜欢玩具枪,他们就把各式各样的玩具枪都买了。她想做英雄,他们就做坏蛋。于是,只要她手里的玩具枪一响,他们就假装倒地,无论当时在做什么,也不管她的枪口瞄准谁。父亲冉不墨有时阵亡于书桌,有时阵亡于电视机前。母亲林春花有时倒毙于洗衣机旁,有时倒毙于厨房。当他们像影片倒放慢慢站起来时,她咯咯的笑声响遍家庭的每个角落,笑得他们全身的细胞都跟着笑了起来。她第一个吃饭,第一个走进电梯,第一个钻进车门,在家人面前从来没做过第二。
自从认识了慕达夫,情况便悄悄发生改变。记得第一次跟他去餐馆,她像在家里那样端起碗就吃,但刚吃一口她就像被烫伤似的立刻把碗放下,忽然意识到这样做不对,必须等他坐下,等他拿起筷条她才拿起筷条。她对这个意识相当震惊,其震惊程度不亚于脑海发生一次核爆,连问自己为什么从前没这个意识?哪怕是跟单位的同事或领导聚餐,哪怕是跟前两任男友约会,她都没有注意这个细节,脑子里根本就没这根筋,当即她意识到她爱上他了。仿佛电脑的自动升级,从此她做任何一件事都会想到他。她买衣服会想到给他买一件,她吃到好吃的会给他打包带上,即便深夜她也会给他送去。坐车时她会让他先上,由此及彼,她懂得给父母开车门了,懂得收住脚步让其他人先进电梯。有的话说了一千遍你未必能听进去,有的人出现一百次你不会为他着想,可当你真爱的人一旦出现自己立刻就会改变。
一天晚上,她抱着几把童年时玩过的玩具枪来到他的宿舍,让他朝她射击。他叭地扣动扳机,她像中弹那样倒下去。他扣一次她倒一次,连续倒了十几次后她泪流满面,再也没从地板上爬起来。那一刻,她想起了父母的一次次倒下,也许五百次也许一千次,他们为了逗她开心从她五岁开始就假装阵亡,直到她十二岁玩腻了这个游戏才停止。本来她想用自己的倒下来弥补或回报父母从前的倒下,可她竟然没把开枪权交给父母而是交给他。她不服气但又心甘情愿,仿佛暗示她只为他而死。直到这时她才承认自己成熟了,她的成熟不是因为父爱母爱,不是因为亲情友情,而是因为爱情。此后,她懂得照顾他了。每次值夜班她都会带上茶壶、零食和水果,在他滔滔不绝时出其不意地隔窗喂他喝一口茶,或喂他吃一口水果、零食,当然也包括喂他一个长长的热吻。他在饭店门口等她一个多小时那次,她没有从前门出去叫他,而是偷偷地溜出后门,假装迟到似的跑到他面前,在他忽然从后背亮出那束野花时满脸惊喜,让他漫长的等待瞬间变得有价值。而这样的表现,在没认识他之前她想都不曾想过。
第二阶段,她称之为“鸡尾酒期”,指她怀孕到唤雨三岁这段时间,她对他的感情被唤雨分享了。结婚刚两个月,他就像申请重大课题那样向她提交申请要一个孩子。当时她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觉得两人世界还没玩够,也没做好当妈妈的心理准备,但看着他如饥似渴的表情她二话没说就点头。怀孕后生理反应强烈,她对他的爱似乎做不到一心一意了,爱被新生命切分,最终好像全部转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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