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雨身上。即便如此,她仍觉得她对他的爱一点也没减小,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即通过爱唤雨来爱他。她把她能克服呕吐恶心、乳房松弛、身材走样、便秘烧心、四肢无力、脾气暴躁、情绪不稳以及分娩疼痛等困难的原因统统归结为爱他。她放大爱情的作用,拓展爱情的内涵,以至于忽略了她的母性。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为他生下女儿的成就感远远大于做母亲的成就感,也就是说她曾把爱情置于母爱之上。但随着时间推移,母爱渐渐占了上风,她曾担心爱情是不是要降温了?好在他比她更爱女儿,为了亲女儿肉嘟嘟的小脸,他半天刮一次胡须,生怕胡须扎伤女儿的皮肤。在沙发上,在床上,他们一家三口经常抱成一团,他亲女儿一口,她亲女儿一口,然后他们再互亲一口。他们亲女儿与互亲都恰到好处地掌握时间长短以及情感投入,生怕偏心眼而打破感情平衡。唤雨学会亲脸后,他们就玩“多米诺骨牌亲”,即他亲女儿一下,女儿亲她一下,她再亲他一下,抑或反过来,女儿先亲他,他再亲她,她再亲女儿。这一时期他们的爱就像鸡尾酒,即母爱父爱以及爱情亲情全搅在一起摇晃,傻傻地分不清。
第三阶段她定义为“飞行模式期”,时间从唤雨六岁至今,她似乎把爱情给忘了,就像手机调至飞行模式,虽然开着机却没有信号。每次信号重置都需要他先提出申请,然后她看看心情再决定连不连接。经常他申请五次她才通过一次,比他申请课题的成功率还低。她开始以他吃大蒜过多拒绝亲吻,接着以他身上酒气太重拒绝拥抱,再接着以工作繁忙劳累为由拒绝啪啪。他们在床上的距离越隔越远,就像双人床中间隔着一片海。即便冬天他想拥抱她,她也会说热,说完她才发现室内十摄氏度。她怀疑自己性冷淡,但她却不想承认,最终把自己的冷淡怪罪于他吸引力的消失。他的声音不像从前那么好听了,身上的气味再也不能为她解乏,她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为他的某个笑话而笑弯了腰。她不再关心他的课题或他的文章,也没时间和兴趣听他朗读精彩片段。上班她专注于案件,下班她专注于女儿,节假日她看望父母。她对他越来越宽容,换一种说法就是越来越不在乎。她不在乎他对她的赞美,也不在乎他对她的批评,而从前她却在乎他说的每一个字,包括停顿,包括重音和语调。在她眼里,他从一个具体的有细节的人变成了一个格式化的符号化的人。她只看见“丈夫”没看见“他”,没看见这个与其他丈夫不同的他,仿佛天底下的丈夫都一个样。似乎不是他的问题,问题是她对他没了渴望,就像手机信号变弱或功能老化,以至于怀疑曾经对他的那些好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她给他买衣服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精挑细选,只要抓到一件差不多的就算是完成任务。她仅仅是在完成任务而不像过去那样发自内心,后来连任务也懒得完成了。过去他出差她会问什么车次什么班机?去干什么住什么宾馆?几号回来要不要开车接送?现在她一概不闻不问,连他发来的“平安到达”都觉得多余,甚至忘记回复。以前晚九点他不回家她就心神不宁,在家里走来走去什么事也干不成,现在即便他凌晨不回,她也只是礼貌性地打个电话,有时连电话都懒得打。打电话是为了表示她还关心他,但关心已没有温度和细节。
这么说我已经不爱他了?
她把想离婚的事告诉父母。冉不墨惊得老花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眼珠子撑着上眼皮定定地看她,像看克隆人似的看了足足两分钟才问为什么?他做新闻出身,什么事都问五个“W”,即:何时(when)、何地(where)、何事(what)、何因(why)、何人(who)。她从小到大没少挨他的五个“W”折磨,直到现在一听他问“为什么”就感到尿急,一尿急就后悔跟他们说这件事。真是越怕鬼越撞鬼,林春花又来了一句“为什么?”现在两句“为什么”同时在她身上形成条件反射,她差一点就像少年时那样冲进厕所躲起来。但她知道这事不能躲,必须真枪真刀地面对。她说不为什么,就是不爱了。
“为什么不爱了?”冉不墨和林春花异口同声,仿佛第一次这么默契。
“不爱就不爱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她不耐烦。
“你就知足吧。我活了快七十岁,只看见过责任,从来没看见爱情。”冉不墨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徘徊,急得好像即将离婚的是他。
“想离就离,别学你妈,明明知道没感情还凑合一辈子。”林春花关掉电视,盯住冉不墨。
“既然没爱情,当初你们干吗搞在一起?”冉咚咚说。
“你别听他瞎掰,他忘了单腿跪下求我的时候,没爱情为什么你手里还拿着玫瑰?是谁在电影院里求我嫁给他?”林春花说。
“虚伪。”冉咚咚补刀。
“他嫌弃是我身材变粗以后,他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明明他的鼾声打得天摇地动,却说是我把他震醒的。一辈子他都在怪我,怪我不会发嗲,怪我不够漂亮,怪我文凭不高,怪我皮肤粗糙,也不照照镜子或玩玩自拍,就像猪八戒嫌媳妇丑……”
林春花一阵“炮轰”,把徘徊的冉不墨轰得坐到沙发上,重新拿起报纸重新戴上老花眼镜。等林春花起伏的胸口渐渐平伏,冉不墨才抬起头来,问你说完了吗?林春花不答,嘴唇颤了颤,似乎有话要说却强行忍住。总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刻她就忍住。别看她数落冉不墨的时候一句接一句像放连环炮,但仔细辨别就会发现她说的都是水词,就像《好汉歌》里的“嘿儿呀,咿儿呀,嘿嘿嘿嘿咿儿呀”,戳心的要害的一句不说,比如冉不墨跟某某女性她就从来不说,连冉咚咚都看出来了她还沤在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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