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仰在枕上,流泪不止。
宝钗只得打叠起百样的言语来温柔劝解,王夫人半晌才哭道:“若说我有福,怎有那样的丈夫儿子,若说我无福,又怎有这样的媳妇女儿。”越想越痛,不由得痛哭失声。宝钗便道:“太太是明白人,何苦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何况夜静更深,倘或被老太太听见,岂不是越发……还是莫与老爷置气,就依着老爷筹出银子来请那先生进府就是——读书毕竟是件好事。”王夫人方渐渐止住悲声,想想方才贾政的言语,只觉得心灰意冷,便道:“我如今也是看破了的,倒也并不伤心,只是恨那宝玉不争气……”这样一想,不由得又想到若是当初遂了宝黛的心意,成全了那门亲事,说不定宝玉如今也不至这么颓唐。又想如今府里捉襟见肘,宫里的花销、探春的出嫁,早已经花得海干河落,不知道指望着哪一桩去筹集请先生的银子,若是黛玉嫁来,那份嫁妆却是好大一笔家当……
这样心思千回百转地痴想着,再看宝钗灯下的端庄模样,竟凭空地生出些厌恨来。心里也知不对,便生生地压了下去,只涩涩问道:“如今你看还有哪里能找出银子来呢?”宝钗哪知王夫人转瞬间转了无数的心思,只一门心思筹划,此时便说道:“有个办法,只是有些委屈三妹妹——三妹妹的嫁妆如今已经僭越了王府的规矩,就算是都运进府去,也不能过明路的,只能藏着掖着,不如先将多出来的那些变卖了,换成现银,先救眼前的急,以后再慢慢给三妹妹补上——三妹妹是明白人,必能体谅太太的苦心。”
王夫人低头盘算半日,方才叹道:“也只得如此了,可怜探丫头……”她说不下去,心中益发凄凉。
又过了数日,便是探春出嫁的吉日。虽说王夫人和宝钗极力张罗,怎奈国法所在,只是一乘小轿抬了去,从侧门进了王府,贾府里在贾母的内堂摆了几桌酒席,宴请亲眷,外面却无法请客吃酒。那北静王爷倒是很是重视,亲自骑枣红马披红迎亲,让贾府保住了几分颜面。
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就这样嫁入王府,宝玉整日价嗟叹,众人只不理他。宝玉因挨了父亲的打,伤还未痊愈,又被母亲连日哭一阵劝一阵,也不敢十分的挠嚷,只闷在自己房里,与那些姨娘丫鬟胡闹。然而莺儿秋纹五儿等人畏惧宝钗端肃,也不敢由着他的性子来,故此很是憋闷。这一日过午尚未起身,只望着窗映在纱上的树影,痴痴想到:“我如此满心里的这些情愫,并没有一个人知道,倘或早年,还有林妹妹可以说得,如今虽在一个府里头,竟连句话也说不得了……”这样想着,心里凄怆,越想越悲,竟嚎啕大哭起来。
五儿劝不住,害怕他又犯了病,便急忙让小丫鬟去禀报宝钗,宝钗来看时,宝玉已经止住了悲声,披头散发地倚在枕上垂泪。宝钗便道:“你又有何不知足了?想来老太太老爷太太日常那些谆谆教诲,也把你耳朵磨出茧子来了,我也不必多说什么,只说这些姊妹们的情分,今儿是三妹妹回门的喜日,你却非要闹到阖家不安吗?”宝玉见宝钗进来,本已回身向里不理,听了此言,方才想起这件大事,连忙收了泪痕,唤莺儿五儿来更衣,宝钗转身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