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情又哪里是瞒得住人的呢?他一听此话,想起当日在园中赏花斗草,大家作诗时,是何等欢乐,自己还曾帮她瞒了那条弄污了的石榴裙,便不由得痛哭起来。莺儿见他有些疯癫,连忙来回宝钗,宝钗便来看,却见宝玉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条半旧的石榴裙,泪流满面。
宝钗见他如此痴态,不由得又气又笑,责他道:“你也不怕人笑话,一个大男人却抱着一条女人的衣裳哭什么?”宝玉泣道:“你哪里知道?这条裙子还是那年我过生日,大家一起在园中斗草,香菱的裙子弄污了,她说这裙子是琴妹妹送给你和她的,糟蹋了怕姨妈说她,我便找来袭人,帮她换下这条裙子来——谁想花朵一样娇嫩的人,转眼就被摧折了,如今是人亡物在……”尚未说罢,便放声大哭起来。
宝钗听了又是伤心,又是气闷:“你这话不能说给别人听,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香菱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去哭她呢?”宝玉便道:“我是拿她当做朋友、姊妹,最是光明磊落的,并不怕旁人说话。若是你不那么前怕狼后怕虎,总拿人言可畏来搪塞我,便依了我的主意,当初你嫁过来时,把她一起带过来,香菱怎么会死了呢?”
宝钗懒得与他废话,只吩咐莺儿和麝月好好守着他,自己且出来办事。如今将入三月,探春的婚期近了,虽说侧妃的排场有限,因着府里的体面,也为着探春入了北静王府不被人低看,贾母和王夫人都吩咐下来要好生给她预备陪嫁。故此这些时日宝钗便一直忙着这件事。
幸而贾母从自己的体己之中拿出好些首饰细软,给探春填妆,黛玉和凤姐也为着与探春的情分,分别送了丰厚的礼品,故此探春的嫁妆还算是丰厚。今日是绣工们交上了了床帐被盖等物,宝钗亲自一一检点无误,放让人捧着,亲自过王夫人这边来禀告,王夫人正坐在自己房里听宫里出来的小太监回事,一时喜上眉梢,见宝钗进来,也并不避开她,只附耳相告她一个好消息:“贵妃有喜了。”
宝钗吃了一惊,忙问那小太监:“公公确定吗?娘娘那里请过太医了吗?禀告给皇后娘娘了吗?”那小太监笑道:“二奶奶放心,贵主儿有喜是千真万确,贵主儿月信不来已经二个多月了,宫里有个嬷嬷是专管接生的,已经给贵主儿看过,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只是还没有放到明面上,一来是二个多月怕不安稳,二来近来皇后娘娘身子有恙,贵主儿不欲让娘娘操心,三来如今宫里面管事儿的是张淑妃,若是传唤太医的话,自然也要经张淑妃的手儿……”
他不再说下去,宝钗已经明白其中的凶险,心下凛然,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的。只听王夫人吩咐彩云等人给准备保胎安神的药,让小太监带进宫里面去,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才放那小太监去了。这里王夫人喜得坐不住,只说:“但愿贵妃生个龙子,就一切都好了。”宝钗心下暗想:即使生了皇子又能怎样?皇上春秋鼎盛,皇子十好几个,太子尊位已定,难道王夫人在觊觎那太子的位子吗?这样一想,又联想到王夫人舍出探春去结交北静王,不由得又惊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