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杜诚是个只知抄抄写写的文员,那便是天大的客气了。他甚至相信,倘若有朝一日老板出了差池,能接替其撑起津常地下局面的,决不会是自己,而是杜诚。
窗外和煦春光擦着老旧的窗框落进屋里,赵长庚振振衣摆,似要抖去无意溅上的细碎光斑,却终是起身,盯着杜诚的瞳眸隐在背光处,粼粼如古井微澜,深浅不定:“为什么是我?”
杜诚笑着看他,也不急做回答,但道:“上峰决定,诚不敢妄加评议,不过老板素来倚重应星兄,此番你又从津口全身而退,劳苦功高,想来老板有心向渝川举荐亦未可知。眼下东日步步紧逼,我方整个华东力量向夏口收缩,势必有场大战要打,这调拨周转的事情做好,自是大功一件。怎得应星兄面对敌军都从容不迫,如今反倒不敢了?”
赵长庚没笑。放眼官场军营,仁人志士、热血儿郎固然有之,但归根到底,绝大多数孜孜以求的无非还是名利。他听得出,这话里半是吹捧半是利诱,临了还不忘加几分激将,想来这般套路吊过不少人的胃口,若放在从前,自己必也不会无动于衷,只是如今却全无格外的心思。
自打津口金蝉脱壳而回,老板仅安排他在外围打点,从前的事务一概不再接手,许多敏锐觉察的疑窦堵在心里,偏又不能多问,只觉得自己似被雪藏了一般。他自知老板曾斥责他在大事上多显优柔寡断,但就因这点将人闲置于上珧国大候命,却也不像其素来物尽其用的风格,如此思虑,杜诚的话倒也非毫无缘由。
按说他在津常待了数年,或许也着实到了该换个地方的时候。从看不见的前线撤下来,退到血肉筑起的壁垒之后,放下游走于刀锋之上面对面的厮杀,转投进己方层叠交错的机构。老板终究也是在外之将,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身处渝川,助他在党派林立的争斗与掣肘间从容周旋。
有那么一瞬赵长庚似乎看到了背后的棋路,却没有任何欣喜,只觉得这样一个旁人眼中求之不得的机会,竟让他从心底里透出茫然。可时间已不容许更多踌躇,他只得出声答道:“如此说来,赵某若再推辞,倒真是得着便宜还卖乖了。”
杜诚仍然笑着,仿佛早已努定对方不会回绝:“这就对了。老板走时说过,应星兄是千里马的资质,不该局限在津常这一小片地界,如果可以,他愿做回伯乐。”赵长庚不应,将目光从那永远挂着一张面具似的客气面容上挪走,向着小窗踱开几步,哂然一声:“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曾经有过,放在五六年前,他可以一言不合拍案而起,甚至不惮于公然抗命。那时老板也咬牙恨道:赵长庚啊赵长庚,你小子就是一匹烈马!他不为所动,哪怕清楚地知道,不能为人所用的良驹,无非是被抛弃和死亡两种结局。可他终究没走上任何一条道路,他想老板大约会得意,执拗如自己,终究也还是被驯服了。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绝不是穿上军装时那一句空洞的“军人的天职是服从”。许是见过太多的牺牲与筹谋,许是曾经险险酿出弥天大祸,对的、错的、值得的、不值得的……终于也认可了,一台机器上的齿轮,只需要按它固有的速率转动,至于机器是正常运行,还是锈蚀不堪,都不是一枚小小零件的格局所能看透乃至左右的。
赵长庚明白,老板需要他知道的,杜诚透露得已经足够多,也足够清楚,不管是否理解,自己只需要听命照做。他突然回身,看着对方苦笑:“信之兄,说句心里话,我倒宁愿留在前线,即便是在钢丝上行走,起码自己做了什么,能看得到结果。”
杜诚避开他的视线,半晌喟然叹道:“如今像应星兄般一心做实事的人可不多了,所以才更要留着,用在刀刃上——这也是老板的意思。”这话真情假意无从得知,不过一语既罢,两人具无多言。
稍许,赵长庚从长衫内掏出怀表。进门时的十分钟已所剩不多,他摩挲着擦得锃亮的表壳,又道:“明日经院搬迁,我在这面的身份也能卸下了。在此之前,我需要总部以往经上珧通向各中转站的沿线路径、客货流量等详细记录。”
杜诚应声:“这是自然,即刻起总站机要室听凭应星兄安排。”赵长庚笑笑,手中怀表无声转动着,刹那交合分离,端得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人已行至门边,脚步忽的顿住,也不回头,但笑问:“门口是新来的?”杜诚不徐不疾地跟上两步:“培训班推荐的,带出来试试水。”
赵长庚点头:“胚子不错,不过还得多练。”杜诚一怔,虽说是新人出面,但这番联络规划也经他审视首肯,自谓无甚纰漏,眼下却被人一语道破,不免错愕。赵长庚倒是笑了,自撂下话道:“就那个活儿,你让他再干上十天试试。”
声音未落,人已踏进外厅融融天光之中。杜诚此时业已回过味来,眼看他一身灰布长衫没进楼梯拐角,也迈出屋去,凭栏俯瞰一层景象。春光正好,偶有鸟鸣虫噪和着金丝般的光束从正厅敞开的大门淌入,宁静祥和得全不似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