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说什么。比起洛阳那无事可做的御史官职,他还是更喜尚书卒史的位子。只是这毕竟是君王的命令,他不好推却什么。
“帮寡人看紧了些他和六国的联系,稍有动作立刻汇报。”
赵高低头抱拳,“是!”
他踏出大殿门槛,想着那两人之间,或许永远都是无尽的猜疑。
就在这时,身后嬴政顿了顿,又提了句。
“你……帮寡人把王绾叫过来吧。”
宫墙之上,正月漉波烟,疏星暗云。
三更末了,夜色深沉。
殿外蛩鸣声也息弱了下去,不再鼓噪振鸣,反而带着悠缓熟深的沉沉睡意。
嬴政不知何时竟睡着了,他又梦见了在邯郸的那些如水往事。
仲父给他捉萤火虫玩,抱着他笑声浑厚,原野里漫滚过遍地笑意。母亲将素簪典当了,给他换了一块肉吃。还有面目模糊的父亲,也拍着他毛茸茸的头发,感慨着,“政儿,要快些长大啊……”
那一处占据着他生命中所剩无几的少许温存。
可偏偏,也滋生着令他不堪回想的苦痛。
就像最美的朱华,盛开在最污浊的泥壤。
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梦境崩坏,细屑碎片如瀑洒落了一地,嬴政眉头紧拧,急喘着从榻上猛然弹起,一个惊醒。
他呼着长气,两眼失焦,好半晌才定定睛有了神采。
然后,他低头看着盖在身上的薄衾,还未运转完全的大脑怔愣了半晌。
“王绾?”
坐在书案前替他处理着奏章的,正是挑灯提笔质如温玉的那人。
“我怎么睡榻上了?”
嬴政揉揉眼,整着衣襟,弯下腰套上珠履,低问了声。
“王上劳累已久,在臣来前便睡过去了。两个人改是改,一个人改也是改,臣索性就把王上移到了榻上。”
王绾在代理丞相前,曾为长史,是比赵高那尚书卒史更高一级的中枢官职,算是处理政务的一把手,嬴政一直信任地交托了不少事务给他,两人一起秉烛达旦地批阅竹简,也是常事了。
嬴政点点头,“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改。”
王绾望着他,摇了摇头。
“这几日你没怎么休息,再去睡会儿吧。”
“可……”
嬴政还未说完,王绾却是一个起身,拉着他的手走回了榻旁,然后双手压肩按着他坐下。
两眉淡如刃。
“你不要命,我替你要。”他顿了顿,松手后退了一步,“饮酒,生怒,少眠。这一条条你还要我说几回才够。”
嬴政被他戳破了种种严令禁止的行径,一时和王绾对视僵持着,最后被那人淡漠如烟却自带气势的神色给败下阵来,转过了头,少许无奈,“行行行,我睡。可以了吧?”
王绾伸手替他解衣,嬴政一愣。“做什么?”
“……”
王绾默了会儿。
“替你针灸。”
“前日不是才扎针过?”嬴政愕然。
“王上要真能做到调养生息,臣也不用多操这份心。”
他说着,拿出针包,捏着细长银亮的尖针,找准那人穴位缓缓刺了进去。
嬴政背朝上趴着,两眼半眯,神思昏沉。
“阿绾……”
他低低唤着。
王绾轻嗯了声,“我在。”
“立后一事……你是怎么看的?”
王绾缄口不语,眉眼静默。
过了许久,才轻微一声。
“我怎么看,不重要。”
嬴政恍惚地点了点头,“也是……”
对那些“心寄秦国”的朝臣来说,他这个王上是怎么想的,也不重要。
他们要的,只是血脉传承的象征。
嬴政眉头微锁地闭上了眼,浑身放松间意识涣散,渐生了睡意。
王绾伸出手,替他抚平了眉间褶皱。指腹温凉。
“睡吧……有我在。别担心。”
他低低说着,却没告诉嬴政,他还另扎了处睡穴。
那人向来浅眠易醒,已许久未睡过个好觉。再这样下去,身体绝然吃不消。
嬴政终究抵抗不过如潮涌来的沉沉睡意,呼吸匀长陷入了安梦。王绾帮他翻了个身,解去了整日高戴的沉重冕冠,垂落下满头乌黑长发。散乱在玉枕凉色上。
他一怔,移开了眼,然后细心地盖上了绣着黑水纹的薄衾。
殿里香薰萦绕,烟雾腾升。将一切氤氲得朦胧混沌。
朱红帷幔被风吹动,丝纱间烛火轻荡,溶落着一地参差暗影。
而在那交相掩映下,没人看见王绾就那样坐在榻边,眼睫低垂,无声望了嬴政许久。
水漏一声又一声,夜色一更又一更。
迟迟漫长。
深夜把一切都置于了隐秘之中。暗色成了汹涌心绪最好的伪装。
四合阒静里,不知是谁低低叹了声,将所有求而不得的执念烙印于贴上额头的缓缓的吻。
一触即离。冰凉苍冷。
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又或许。本就不曾出现过。
死在破晓前。
02.
咸阳这边事了,洛阳那边此时却出了件大事。
这消息,直到赵高和吕不韦匆匆赶路回洛阳,才从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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