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眼,微颤着开口。眼底仿佛有泪,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立后一事,你如何作想?”
吕不韦缄默如压抑至极的弦,回答萧瑟苍凉,如一把锥刀毫不犹豫地刺进暗疼的胸口。血液搅动。
“子嗣乃邦国之基,立后一事……迫不容缓。”
嬴政牙齿咯咯颤着,仿佛连牙根都被寒意渗得冰冷发酸。
“好一个迫不容缓!那你说说,寡人立谁为后为好?”
吕不韦沉默了一会儿。
“蒙家小女。”
嬴政眯起了狭长的眼,孤冷的瞳仁里碎着冰凌。冷笑了声。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心头抽动充滞挤迫隐隐疼涩,却被他直直忽略了过去。
“寡人何时立后,立谁为后,拉拢哪些人制衡哪些人,你早把一切想好了是不是?!”
“老夫年数有限,陪不了王上许久。不得不早做打算。”
吕不韦抬起头来,那张成熟峻厉的面庞早已漫上了霜雪褶皱。这是时间的雕刻和残忍,可也是法外开恩。
“寡人无需你陪!”嬴政一道震声,把漆暗夜色划破成了苍冷裂帛。罅隙绵长。
那人要真想陪,这么多年又做什么去了?
从来不过是借口说辞罢了。
就像当初邯郸那夜,落在他额上安抚的冰凉的吻,说好了会回来接他,说好了一眨眼,他们就能再重聚。
可他清醒在千万个夜里,眨了数亿次的眼,生怕错过一道追风赶月的匆匆身影,最后等来的还不是漫无边际永没尽头的沉沉失望。
就像后来咸阳那夜,落在他唇上辗转的火热的吻,带着燃烧夜色的烈烈□□,最后终结于一段清醒。说着“王上误会了”,说着“老夫错认成了府中姬妾”,可在两额相抵呼吸交缠的迷蒙那时,他明明听到了那人茫然无奈愁思百结的一声低叹。
“政儿……”
他该是认得他的,又或是……心底也有他的。
可为什么一清醒,就能什么都不认了?!
嬴政不甘心。
不甘心。
“对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问仲父,没有问文信侯,他只是问吕不韦这么一个没有其他附着身份的本质的人。
如果他们不是君臣,不是“父子”,他们之间……可会有一丝星火希望?
他问过千万次,可吕不韦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回答。
从一开始就没有。
青铜鹿角上摇曳的两支烛火静了下来,静到地板的尘埃里,只留呼吸还在偌大宫殿中翻卷着风波,像是浸溺在漩涡深海里。幽沉死寂。
嬴政盯着吕不韦,死守着一个回答。
那人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活到今日,全是因为他这个君主还念着功德和旧情。什么时候连旧情都没了,功德也就不重要了,“文信侯”的存在也会在人间和史书上一笔封杀。
他不希望和那人走至鱼死网破的地步。
从来不是他在逼吕不韦。
而是吕不韦在逼他。
“……”
吕不韦沉沉看着他,临别前的万言千语只化为一句话。
如万波惊腾,最后被谋杀在一段茫茫无声。
他说。
“你是王。”
嬴政怔怔看着他,那人背影依旧威立高大,可这刻却有了他解读不出的颓然沧桑。
那是一种不可奈何,也是种束手无策。
或许对吕不韦来说,在所谓的“政儿”之前,他首先是个君王。从前是,以后也是。
一切问题都没了意义。塌成了废墟。
嬴政端坐于高榻之上,身形依旧挺耸笔直,紧绷成了刀刻的角度。维持着王者的傲气。
他目视着吕不韦步步离去,眼底幽深暗沉,如坍圮着百丈深渊。吞噬所有,淹没所有。
纵使为王又如何。
这世上没那么多殊途同归。
更多的永是分道扬镳背对而立形同陌路。
殿外络纬啼着银墙金井阑,长廊雕梁上洒满了一地青霜月光。如水华浮动,夜色飞凉。
更漏沉沉,长永遥遥。
就在吕不韦走出大殿后不久,赵姬便莲步施施地缓踏了进来,裙角翻飞着一只华秀金辉的鸾凤。
嬴政半怔,一时还没做好应对自己这个母亲的打算,转开了眼去,声音淡漠。
“娘来做什么?”
“我刚看吕不韦步履匆匆的……你俩,可又是生歧了?”
赵姬犹豫着,可眉眼里还是止不住藏着担忧。
生歧?他俩何止是两厢歧见?
简直是背道而驰。
嬴政默了默。
“我和仲父的事,娘就不要管了。”
赵姬哑口,半晌点了点头。“娘知道了。”
她一顿后,徐徐开口,声音平淡。
“政儿,娘来找你,实有另一件事要与你说。你如今……二十有四了。”
嬴政抿着唇,没有答话,仿佛猜到了赵姬想说什么。
赵姬知道他不喜听这些,可为了江山社稷她不得不讲。
“你要娶谁,要立谁为后,立谁为太子,娘都不管你。”她说着,不急不躁,带着如水温和,“但只一样,给赢氏留下血脉。”
嬴政仿佛所有精力都在方才与吕不韦的对峙中挥霍殆尽,此时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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