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嬴政说出那话后, 大殿里一时寂到极致, 心头像是刮过了一到自荒山雪野而来的孤寒长风。
吕不韦静静地看着他,松了手。
目光对峙。
“你知我永不会叛秦。”
“是。你不会。”嬴政点了点头,笑容带着自嘲的凉意,“可这不代表你不会叛我。”
吕不韦眉头紧锁, 似是有些不解。
对他而言, 秦国是秦王的秦国, 秦王是秦国的秦王。
君王是国家的意志,嬴政便是秦国, 秦国便是嬴政, 两者有什么区分?
“政儿。我知你忌惮。所以你罢相位时……老夫一话未说。”
他知道嬴政不会永远活在他的庇护下,那孩子是振翅高空的鹰隼,总有一天会离开悬崖的巢,把揽四海八荒。
“只是国事不如家事,稍有疏忽便是举国大难。”
他顿了顿, 看着嬴政眸色沉暗。
“我放不下心。”
放不下心?
嬴政抑住微红眼眶, 胸膛起伏,似是极力遏着心头滚滚汹涌的涡流。
抬起头来竟是凉如水的一笑。
“如今寡人身边有王绾, 有李斯, 有赵高, 有顿弱,有蒙恬蒙毅, 个个都是大将之才!仲父有什么放不下心的?”
他目色讥讽, 肩膀微颤, “论细心,你比不过王绾;论严谨,你比不过李斯;论忠诚,你比不过赵高;论政见,你不过顿弱,更不用说蒙恬蒙毅两个文武全才。仲父……这是寡人的天下,毋、须、你、来、费、心!”
吕不韦哑然无言,喉头仿佛陷于泥潭,浑浊梗塞。
而嬴政依旧横眉竖目着,神情冷峻。
光影将他们分隔成两个世界,僵持对立,永不言和。
这是玉石俱焚伤的战场。
没有胜利,只有两败俱。
无论哪一方消亡,都是另一人在死去。
虽然他们谁,也不愿承认。
嬴政紧盯着吕不韦,气势逼人,眼中没有一丝温存。
“是你先弃的我。如今却又为何不愿承认,寡人身边已不再需要你?”
第一次,是将他弃在战火纷乱的邯郸。把他毕生微光都扔掷得殆尽。
第二次……是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把所有希冀与骄傲击败得一塌涂地。
他给过吕不韦机会,也给了超出寻常的容忍。可那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恼怒,让他失望,让他焦躁,让他变得不再像个王。
像是被逼到墙角的一头困兽。
吕不韦凝视着这样的嬴政,眸内涌过浮沉万千,干燥双唇微微翕了翕,却哑涩得焦灼了所有。
“老夫这么做……有理由。”
“可寡人需要的,不是理由!”
嬴政重重拂袖,风声凌厉。
一时烛火摇晃,殿内烛影浮动了几番,给两人的沉沉眉目都覆上了一道阴影。
渐行渐远是君臣,白头如新是故人。
两人心头有过一瞬绷紧的抽涩,却都不约而同地按捺了下去。
谁也不说。
嬴政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
当初他的父亲嬴异人赶着回秦称太子,倘若身边再带着可继承大统的嫡长子,他怕是会成为所有居心叵测者意欲铲除的眼中钉。而邯郸虽苦,吕不韦也派了人照顾好他们母子俩,保证衣食无忧性命无虞。
只是这些,吕不韦始终无法对嬴政说。
当初他派往邯郸的亲信,最后中途叛变,收了他的钱逃之夭夭,远离了秦赵这个是非之地,再无踪影。
而她们母子俩,受着苦,遭着难,东躲西藏的,等着似乎永不会再来的二人。姗姗来迟。不闻不问。
这悉数所有,他直到许久后,咸阳事宜安定后,才从一个邯郸商人口中无意知晓。
可笑这天意阴差阳错,而他却什么都说不了。
那时他便知道。
这辈子有些怨恨……怕是躲不过了。
“政儿。”
他满是沧桑风霜地悲沉看着嬴政,声音低哑。
“我知道你怨我。”
无论是先前,还是后来。
他俩之间的情分早已被朝夕岁月磨蚀得残褪变质。
如果没有那夜意料之外的亲昵放肆,如果他没有酒醉错认了人,没有对那孩子行不轨之举。
或许他们还不至于越界,还不至于走到今日这地步。
可这世上最难求的,就是如果。
许久后回想起来,犹能记得那人如载万丈星辰的闪亮眸子,像是涌动着某种激荡的情愫。
刺得人心口疼。
而他,别无选择的。
只能后悔。
他拒绝了清醒下的越走越近,也拒绝了若有若无的暧昧。
他不年轻。他不能引导着那孩子一错再错。
他是臣。也是父。
有时候他承担的,远比嬴政多得多。
嬴政深呼吸着,甩袖撇过头去,不想再看那双每每令他失控的细纹双眼。
对那人的怨忿里,有多少是怨自己,或许连他也说不清。
那人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复杂。
他敬爱,可也怨恨,依赖,却也提防。什么都形容不了,也替代不了他俩之间的关系。
在难捱的死寂里,他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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