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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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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想一起么(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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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些都不是战场上的他——瓦连京端起□□的时候,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在梦里一遍一遍构画他举枪瞄准的样子,但事实上我只认识他放下枪的那一部分,而不是完整的他,直到他死去都是这样。”

    泪珠掉下睫毛,在脸颊拖出一条湿润的长痕。她将插有输液针头的手伸过来,轻轻搭上自己缠满绷带的另一只手腕:“我多想再了解他一点啊。”

    没来得及收住的尾音里,闯出一丝细细小小的愧怍。战场上牺牲者将会受人追念,而与其紧密相关的幸存者却总是感到惭愧和亏欠,他们存活的意义和目的在逝者逝去的一刹那就被剥除了。

    裴芮退出病房。摘下白大褂,走廊里的凉气刺得她精神一振,愈发清醒。

    乌凉从未完整详尽地讲述一个故事给她听,但这些对她而言已经比足够还要足够了。

    裴芮走向等在走廊对面的尹伊格,心绪却在往外飘。她忍不住想到,安德烈和那个小女孩,又会是怎样的故事?

    “怎么样。”他问。

    裴芮一时无从作答,沉默半晌说:“她有点……迷茫。”

    拐角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厚重急促,转眼奔至面前。

    是季马。他臂下挟着一个小木匣。裴芮看出这是用来装瓦连京情诗的容器,一直被乌凉放在墓边。

    季马把木匣递给裴芮,同时递来满手的泥腥味:

    “我把这个给乌凉带回来了,你能帮我拿进去么,她看了说不定心情能好点。”

    见季马看一眼病房的探视窗就要走,裴芮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瓦连京牺牲的那天你在场,对不对?”

    季马猛然吸气,把嘴唇也吸白了。

    “我在场。”良久,粗嘎的、夹带喘息的声音对她说,“他是为我死的,为了掩护我……”

    “如果你关心乌凉,就进去和她见上一面,把那天发生的一切完完本本告诉她。”

    裴芮松开衣袖,把木匣交还给他,“她有权得到一个答案。”

    “走么?”

    她拉了尹伊格的手,在得到回应之前又改变主意,“算了,再等等。”

    尹伊格臂肘一收,把她带近了些。越过裴芮肩头,他的视线伸进病房的窗口,看见季马在床边坐下,眼神躲闪,嘴里说着些什么。乌凉苍白无色的脸上,逐渐升起受到挫伤的神情。

    裴芮也在观察着屋里两人近似于对峙的交谈。她看过一会,目光不偏不倚,嘴里突然对尹伊格说:“我在这里的工作差不多了。明天要赶去圣彼得堡,见廖申。”

    顿了顿,问: “想一起么?”

    尹伊格微微抬头,脖颈因为这个动作伸展开来,惊落了夹克平立的领口。

    他收起下颌,思忖着说:“廖申现在开了一家安保公司,我可以再去接一份临时的工作。”

    裴芮失笑,侧脸看他:“你只需要回答‘想’就行了。”

    天色不再黑了,慢慢昏白起来。走廊一排壁灯刚灭,病房内的情景更清楚明亮了。

    乌凉两只手都蜷成拳头,指节皮肤绷得很薄,薄到几乎透明。她过分用力,没入手背的输液软管都返了血,细细一条浓红色,拉得很长,晃荡着摇在低空,还不停向上延爬。

    季马双膝一屈,跪了下来。

    以他的力量与体格,本应有响亮的声势,只是玻璃窗和掩实的房门抹去所有动静,只呈出沉默无声的画面。

    时间在此刻失去意义。画面静止了不知多久,乌凉的双手渐渐松开,软管里的血红也开始向下跌落。

    裴芮从乌凉垮下的双肩移开眼睛。

    如果那时她真的死去了,尹伊格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他曾把一柄左轮的枪口顶到了下巴,即将扣动扳机。

    “尹伊格。”

    裴芮突然叫了一声。

    回音很快从上方传来。

    “嗯?”

    “在船上你问我愿不愿意试试,我回答得太仓促了。”

    “……”

    “你打算跟我找回过去,对么?”

    “嗯。”

    她动了动身体,只留一只肩虚靠着墙面,向上仰着头,接住他深蓝的目光。

    “我不愿意找回过去,我要重新开始一个未来。”她说。

    “想一起么?”她意识到这是个不久前刚出现过的问题,尽管意指不同,但她会得到相同的答案。

    他说:

    “想。”

    她点点头,看回病房。

    经由白大褂、病床、吊瓶和探视窗筑出的独立空间里,沉默被一声悲恸的哭号撕裂。这一声悲恸有了实感和深度,因而极富穿透力,似乎绞干了乌凉瘦弱身躯里的全部能量。

    裴芮长出口气。

    “该走了。”

    在起步的一瞬间,她感到精神和肌体的双重脱力,身形颠晃了一下,落进背后尹伊格的手臂里。他将她扶稳,掌心自然而然浅触着胳膊,一路向下滑过她的手腕,颀长有力的手指骨节,一根一根交错着埋进她指缝里,把微凉体温紧密地送给她。

    他牵着她,穿过医院幽长静寂的白色走廊,穿过苏兹达尔马路上黄茸茸的曦光,穿过旅馆散发着铁腥气的生水泥过道,到了房间门口也不愿放下。

    “我先躺一躺。”她说话的同时,已经剥下外套倒进床头,两脚相互磨蹭推掉短靴,下一句话是从被子里冒出来的,“明天启程,可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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