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然后人家一句“伯清先生身边的书童透了口风”。
这两个月的夜，白熬了？
钱粟走在孙思源旁边，一声不吭。冻疮的血丝被他在衣角上蹭了蹭，暗红的痕迹混在洗得发灰的布料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方竹青死死咬着后槽牙。
马平川的肩膀一直没挺起来。
林昭走在最前面。
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他停了。转过身来。
六张脸在月光底下灰扑扑的。
他见过这种脸色。前世做猎头的时候，有个候选人被甲方临时换了面试标准，准备了三个月的方案全部作废。那人坐在会议室走廊上，就是这种样子。不是愤怒，是被抽空了。
“觉得不公平？”
没人回答。
“问你们呢。”
周大有闷声开口：“废话。”
“那就对了。”
林昭把怀里那块碎银子掏出来，在手心里抛了一下。
“科举从来就不是只考文章。考的是资源、人脉、信息差，这些东西拼到最后，才轮到考文章。陈家三代六个进士，人家经营了四十年的信息网，你们拿什么跟人比？”
这话说得狠，但没人反驳。
因为是实话。
“但你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
方竹青抬起头。
“你们有我。”
语气很平。
“他陈渊透的是《隐公元年》？”
他偏头看向沈玉堂。
沈玉堂站在队伍最后面，月光把他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块。听到“陈渊”两个字的时候，他提着包袱的手指收了一下，很快松开。
“沈玉堂。”
“在。”
“《左传·隐公元年》，所有能反向切题的诡辩角度，全部拆出来。”
沈玉堂的眼睛亮了一下。
“给谁用？”
“周大有。”林昭扫了周大有一眼，“你的辩论和逻辑推演是S级。正面破题，你写不过陈家那帮从小泡在经义里的人。但反面切入、诡辩翻转再回扣正题，他们玩不过你。”
周大有愣了两秒，吸了口气，把憋了一路的闷劲儿压下去。
“陈家押什么题，我就反着切什么题？”
“他们押正面，你就从反面杀进去。考题一样，角度相反。阅卷的时候一堆千篇一律的正面破题里，突然冒出一篇逻辑严密的反面论证，考官想不记住你都难。”
林昭转向方竹青。
“你的借壳练了十四天，《隐公元年》里的素材你比他们熟。‘郑伯克段于鄢’，正面写忠孝的人太多了，你从‘母子博弈’的角度切进去，用你最擅长的那套逻辑。”
方竹青死死攥着《左传》的手终于松开了。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陈家的押题情报，变成你们的靶子。他们押得越准，做的准备越统一，考场上写出来的东西就越像。而你们，每个人的角度都不一样。”
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吹得方竹青手里的书页哗啦啦翻了几下。
马平川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撑开了一点。
林昭把碎银子往怀里一揣，朝巷子另一头抬了抬下巴。
“贡院对面有家天字号小院，之前嫌贵没住。现在有钱了。”
他迈开步子。
“三天。我要让姓陈的那帮人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