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弓着腰在前头引路,那帮书生鱼贯而入,脚步带风,统一的云纹青衫在油灯下晃得人眼花。
领头那个身量不高,下巴抬得比谁都高,折扇往手心一拍,目光从屋里七个人身上扫过去。准确地说,不叫扫,叫略。
视线经过了,但没停留。
“掌柜的,这屋朝向还行,就是味儿大了点。”他捏着鼻子,冲身后几个同伴笑了一声,“什么人都往里塞。”
周大有的脚从床板上荡下来,鞋底啪地拍在地上。
方竹青抬起头,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掌柜擦着满头的汗挤到桌前,腰弯得快折成两截,一张脸堆得全是褶子:“几位客官……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陈家私塾的公子们嫌甲字号房太吵,想跟你们换这间乙字号大通铺……当然当然,银子加倍退给你们,加倍退!”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大有一脚踩上条凳,凳子哐当响了一声:“凡事讲个先来后到,老子县试第三十一名考进来的,凭什么让?”
领头的青衫书生转过身来,折扇敲着掌心,上下打量了周大有两眼,笑了。
那种笑不带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难受。他是真觉得好笑。
“三十一名?”他拖长了调子。“安义县的三十一名,到了府城啥也不是。我叫陈锦,陈家崇文塾的。我们这一批来考府试的,县试案首就有四个。”
他竖起四根手指,在周大有面前晃了晃。
“四个案首,你有几个?”
周大有的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方竹青站了起来,笔杆攥在手里。
林昭没动。他靠在墙边,抱着胳膊,视线从陈锦脸上扫过去。三秒。
面板弹了出来。
经义A,八股B+,策论C+,本经《春秋》,综合通过率78%。
底下还多了一行小字:受陈渊评分偏好影响,实际通过率约85%。
七个百分点的溢价。白送的。
就因为姓陈。
林昭收回视线。
陈锦身后一个瘦高个儿凑上来,故意把嗓门拔高了三分:“锦哥,别跟乡下人费口舌。刚才伯清先生身边的书童透了口风,这次经义第二题,大概率出自《左传·隐公元年》。咱们回去还得抓紧破题呢。”
陈锦拿折扇点了点瘦高个儿的嘴:“嚷那么大声干嘛,这是可以拿来炫耀的事情吗?本少爷是来给他们透题的?”
瘦高个儿反应过来,拍了自己一嘴巴。
陈锦回头看了屋里一眼:“算了,透给你们又能怎样。哪来的回哪去吧,就当进城见见市面。”他嗤了一声,“一帮乡巴佬。”
孙思源正翻着的《毛诗正义》啪地合上了,手搭在书脊上,五根指头收得死紧。
钱粟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滴拉出一根细线,坠下去,在模拟题上洇出一个黑团。十五岁的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执笔的那只手攥得太用力,冻疮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来。
内部漏题。
考官透风。
他们七个人在这间破客栈里熬了十几个夜,蜡烛烧到天亮,一篇八股改二十八遍,一个断句纠三天。
人家只需要考官身边的书童递一句话。
方竹青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本翻烂了的《左传》。指甲陷进书页里,纸面上压出一道白印。他在这本书上花了多少工夫。每天练借壳,把“杀猪”换成“庖丁”,把“集市”换成“管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磨。
他磨了十四天,人家一句话就拿到了考题。
马平川坐在墙根下,《周易》搁在膝盖上,没翻开。他的肩膀又缩回去了,把自己往墙里塞。关帝庙后院那几年,他就是这么坐的。
周大有还站在条凳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牙根咬得发酸。他侧头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不看他。
“让给他们。”
三个字。
周大有没反应过来:“……啥?”
“让给他们。”林昭从墙上站直身子,走到桌前,把方竹青的稿纸摞好,钱粟的模拟题收拢,孙思源的《毛诗正义》塞进布包。动作不快不慢,一样一样地收。
“掌柜,银子加倍退?”
掌柜连连点头:“加倍加倍,原价六百文,退您一两二!”
“行。”
林昭伸手接过碎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陈锦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嗤笑一声:“算你们识相。”
他偏了偏头,拖着尾音:“乡巴佬就是乡巴佬嘛。”
身后几个青衫书生跟着笑起来。
林昭没回头。
“走,收拾东西。”
七个人默不作声地把行李卷好。方竹青最后一个出门,经过陈锦身边的时候,那只攥着《左传》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没停。跟着林昭走了出去。
客栈门外,冷风灌进巷子。三月的府城入了夜还是凉的,风从城墙豁口刮过来,带着护城河的腥气。
七个人走在巷子里,没人说话。脚步声参差不齐,方竹青那条伤腿在石板路上磕得闷响。
沈玉堂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那个旧包袱。他没回头看客栈的方向,但下颌绷得很紧。
陈家。
又是陈家。
周大有第一个绷不住了。
他一脚踹在路边的石墩子上,脚趾疼得龇牙,但没吭声。
“凭什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凭什么他们有人漏题。”
孙思源低着头走路,右手一直搭在布包上,包里是那套《毛诗正义》。他切赛道切了快两个月,从《书经》换到《诗经》,重新学断句,重新背注疏,每天晚上背到下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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