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水杯放到一旁,看向屋子四周,再次打破沉默:“家里添了些东西,都是你挑过的,我知道,你向来会挑物件,挑的东西都好,我也喜欢。”
江挽晴一顿,笑了一下。
他当然会喜欢。
这些年迎合他的喜好,已经变成了刻进骨髓的习惯,当初画草图时,往屋里添的东西全是照着他的喜好来的。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喜不喜欢,是他的事,与她无关了。
江挽晴还是那句话:“挺好的。”
除此之外,再多一个字都没有,只是费解地看着他。
彼此都知道今日约见的目的,不明白他绕来绕去扯,这么多无用的废话,是想做什么。
徐骞林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心头泛起的那一丝柔软又凉了下去,这些天堆积的烦闷与焦灼却一股脑地涌上来。
他扯了扯衣领,已然有些烦躁:“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说着,他突然拿起江挽晴没有接的那杯水,猛地喝了两口,而后重重放下搪瓷杯,发出咣的一声闷响。
水泼出来,溅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擦,只看着江挽晴,眸色翻涌,微微哑声又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事已至此,谁也不愿意看到如今这般,爸不愿意,我也不愿意。”
说到这里,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按住江挽晴的双肩,灼灼看着她。
骄傲俊雅的男人,此时双眼泛着红血丝,竟前所未有地,流露出一丝颓丧的恳求来。
“你知道,爸欠陆家的,陆叔叔开了口,爸他没法子……南天的项目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关实验室十几个人的生计。”
他声音一滞,有些难以开口道:“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糕,没有出人命,公安那边,只要扛得住病人闹,问个话,做个笔录,给个交代,兴许就过去了……”
江挽晴听到这里,直觉他不是来谈交易的,心头便是一沉。
“我知道欠你很多,等风头过去,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以前欠你的,全都补回来。”
他知道,他欠她良多。
回来这一路上,他也曾想过,若是她肯服软听话,求他护一护她,他未必不肯为了她,顶住各方的压力保她周全,不让她站出去顶罪。
只要她低头,只要一句软话。
只要她答应与他和好如初。
这么想着,他松开按住她肩膀的手,转而牵起她的手,轻轻握住,自以为温情脉脉,道:“老宅我帮你买回来,以后我的工资都归你管。”
“你不是一直遗憾没能多读书吗?我问医学院那边要了书和备考笔记,也问了招生条件,你能考到医师证,考到南大医学院肯定也没问题。”
“等你考到医学院来,我们便能像以前那样,每天在一起,你上学读书,我去实验室做科研——”
“徐骞林。”
江挽晴突然出声打断他。
他说了那么多,她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只是面无表情地抽回手。
徐骞林抓着的力道猛地收紧,几乎是指骨卡着她指骨的力道。
可她挣得那样决绝,一寸一寸,用尽气力,宁可手指断裂也要从他掌心脱离。
手抽出去时,手背上一片通红。
她恍若未觉,只是后退一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语调甚至是平静的。
“签好字的离婚申请书,你准备好了吗?”
徐骞林怔住,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心头蓦然一空。
可下一秒,听到那两个字,他呼吸都变了。
江挽晴看在眼里,知道了答案。
她没有意外,只沉默着打开帆布包,取出两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份是她已经签好字,按好手印的口供,另一份是那张皱巴巴的离婚申请书。
她递给他时,纸面还是平整的,如今折痕深深浅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手里。
也再次摆在他面前。
笔也准备好了。
钢笔拧开笔盖,在申请书旁边放好,江挽晴抬起眸来,一字一顿,道:“我已经签好字,待你也签好,我就会遵守约定,扛下这个罪。”
徐骞林瞬间面色铁青。
不敢相信他说了那么多,就差低声下气求她,可她非但不为所动,还拿出这种东西来。
“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他胸口起伏,又惊又怒,还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挽晴,你真的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逼我。”
江挽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才是被逼的那个。
可加害者和帮凶们,一个个说着自己有苦衷,有不得已,冠冕堂皇说要顾全大局,到头来还要反咬一口,说是她变了,是她在逼迫。
再看这个满面失望受伤的男人,她只觉得齿冷。
曾经那个清高自傲,风度翩翩的君子,此刻越发面目可憎。
更应该说,是他根本没变。
只是此前无事发生,他便永远是那个风光霁月,清贵谦和的徐教授,真正动到他的利益,触到他要呵护的人,骨子里的凉薄与自私便藏不住了。
“你前面绕了那么大的圈子,不就是想让我心甘情愿背这个锅?”
江挽晴冷冷看着他,眼神里带了一丝讽意,“我现在愿意背了,满足也保全了你们所有人,作为交换,你总该拿出些诚意,满足我一个条件。”
“没有谁逼谁,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徐骞林面色骤变。
知道让她背锅不妥,可知道是一回事,被她这样赤裸裸地摆到台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终究是事实,他认。
她如何讽刺,他都可以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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