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风灌来一阵凉意。
江挽晴打了个激灵,但没有停留,快奔到公交站牌旁,才轻喘着气停下。
她没有回头看,说不上是怕那人而不敢,还是为了避嫌而不该。
风更大了,也更凉了。
她往站牌旁避了避,抱紧帆布包,企图让身体暖和些。
突然意识到什么,她迅速拉开帆布包。
包里除了少许随身带的用品,两份姑姑塞给她以便随时可用的,关于表弟案情的备用材料之外,再无其他。
此次出来意外太多,思绪完全被打乱,本该是此行主要目的——要修复的父母照片。
何时掉了,掉在了哪里,全然无暇顾及。
这一丢,想找回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算找得回来,损坏那般严重,怕是再也无法修复了。
想到这里,江挽晴眼眶一涩。
身后突然传来邵琦追上来的声音:“江医生,你的药。”
他递过来一个小铁罐。
居然是那罐伤药。
江挽晴收拾好情绪,轻轻摇头:“不用了,我家里有药的。”
邵琦硬塞过来,后退一步,脚跟一磕:“拿着吧,营长让我给你的。您不要就丢掉吧。”
江挽晴怔住。
“是营长的意思。”邵琦又补了一句。
江挽晴下意识看向不远处,昏暗灯光下的那抹浓黑。
是停在那儿的红旗车。
车窗并未降下,看不到那人的神色,更无法分辨他究竟何意。
她不要就丢掉?
是非给她不可,还是这药他本就不要了,顺手扔给她,她爱要不要?
若是不要,便顺手帮他丢掉她也不要的垃圾?
她低头看着手中触感冷硬泛凉的小铁罐,不自觉握住,攥得很紧。
那个在车上起了个头却未能问出口的问题,大概不必问了。
大抵,七年过去,她变了模样,他没认出她。
又或者,她没变,只是当年她对他的救治与相处时间过于短暂,情分过于微末,随着七年时光已被渐渐掩埋,忘却。
没了这点情分,表弟一事还怎么……
明明知道自己刚被他所救,又再寻求他帮助多少不知分寸,但与表弟的性命比起来,什么面子、什么羞耻心,只能统统靠边站。
这么想着,江挽晴轻轻一咬牙,从帆布包中拿出一份备份的表弟案情资料,双手递过去,言辞恳切:
“邵长官,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跟秦先生说一声?我表弟被人陷害,被抓了。”
“我原想找潘奶奶帮忙,但我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她,而我表弟的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邵琦面色一凛,双手接过材料,铿锵有力道:“东西和你的意思,我一定转达。”
“江医生,请放心,当下不是旧社会,是讲法的,法律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这是这些天,江挽晴听到的,最让她宽慰窝心的话。
她认真而郑重地朝邵琦鞠了一躬:“邵长官,麻烦你了。”
邵琦吓了一跳。
身为军人,老百姓的鞠躬他可受不得。
想起方才江挽晴仓皇下车的误会,他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又想起营长冰冷的“不必”二字,话到嘴边终是咽了回去。
营长与她的事,营长自有定夺,轮不到他僭越多嘴。
这时,班车的喇叭声传来。
邵琦后退一步,脚跟一磕,军姿挺正:“车来了,江医生,路上小心。”
“谢谢你,邵长官。”江挽晴再次道了谢,走向夜班车。
突然感受到什么,她回头望了一眼昏暗中的黑色轿车。
车窗依然死锁,什么都看不到。
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大抵是她的错觉。
但无论如何,今夜,她对那人终究是感激不尽的。
素净单薄的身影登上夜班车,随着公车驶离,一点一点变小。
直至下一个路口,拐过弯,不见了。
不远处,车内,光线昏沉。
男人手肘搭在车窗下沿,微微曲起的食指支起偏过的下颚,黑沉沉的双眸注视着车窗外。
视线似乎有些涣散,看不出落点在何处。
好半晌,他收回视线,落在车后座另一侧——那是江挽晴方才坐的地方。
苏杭云纹织锦坐垫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离那侧的车门极近,几乎贴着车门边缘。
这一路上,他不经意掀开眼帘看去,她总往车门边靠,肩膀单薄,几乎抵着车玻璃,留下中间与他相隔着的一大截空位,仿佛划了一道无形的边界线。
她不出声,安静了一路。
车窗投射下来的光影影绰绰,掠过她的侧脸,隐约看到脸颊上婴儿般细细薄薄的绒毛,还有色如樱红饱满的唇。
七年时光,只叫她更艳了几分,身姿旖旎让人不愿深视。
南城的路面并不总是平整,有时颠簸,她的肩膀撞上车窗,闷闷的一小声轻响。
她或咬唇忍着,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像是这点动静都不愿让他察觉。
但必然是疼的。
因为她总是不自觉咬下唇,久了,下唇便晕开血色,透出一抹稠丽的殷红,从唇缝往外弥漫。
像清泉中搅开的一抹胭脂,又像熟透的浆果秾艳欲滴,被咬破一个口子,汁液就能洇出来般,叫人总忍不住想浅尝一口那番糜丽滋味。
有时拐过一个岔路,她那单薄的身体被惯性往他这边一带,微微一晃,浑身都绷紧了。
待车身行驶稳当后,她立刻往车门那边靠,肩膀贴回车窗,重新贴紧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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