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跟着起身,肩头伤口一受力,肌肉猛地向内抽搐,她死死咬住下嘴唇,硬生生把痛呼咽回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二人弯着腰走出土凹,顺着灌木层层遮掩的放羊小道往山下迂回。脚下遍地松动碎石,每往下踏出一步,都得万分小心。曹汶脚下一滑,手掌重重按在棱角锋利的石头上,又划开一道浅浅伤口,泥浆浑水溅满整条裤腿。
越往山下走,市井的喧闹就听得越发清楚。扁担咯吱咯吱作响,驴骡此起彼伏嘶鸣,小贩高声吆喝叫卖,铁匠铺叮叮当当打铁的响声连绵不绝。空气里面揉杂着麦糠、牲畜粪便、腌菜咸菜还有烟火柴火混杂在一起的市井气味。转过一处矮土坡,乡市后街完整铺展在眼前。竹篾搭起一排排简陋摊棚,来往百姓身上衣衫洗得褪色发白,不少人面色憔悴,脸上带着挥不去的菜色。
等他换完衣服抬起头,沈砚已经借着一群挎竹篮赶集妇人的掩护,顺着布摊涌动的人潮,慢慢向着集市南边出口移动。层层叠叠人头缝隙之间,那张英气十足的脸庞飞快一闪,转瞬就被来来往往的百姓彻底吞没,再也寻觅不到半点踪影。
乱世萍水相逢,别离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曹汶不敢原地多做耽搁,混在赶路流民队伍里面,辗转搭上一支前往珩州的商队,靠帮忙搬货打杂顶替路途开销。一路车马颠簸,风吹日晒,历尽辛苦,终于踏入珩州厚重高大的城门。
珩州远比之前待过的乡野城郊繁华辽阔,坊市纵横交错,士族子弟、游士、商旅、逃难流民全都汇聚在此地。城门站岗兵卒严格盘查每一个入城之人,街巷两旁酒肆、武馆、粮铺、织坊一家挨着一家。这里远离之前的是非之地,没有人认识他,可摆脱旧的麻烦,绝不代表往后就可以高枕无忧。珩州本地盘踞不少豪强势力,街头地痞无赖四处横行,一个一无所有的外来底层少年,想要在这座大城站稳脚跟,到处都是难以跨过的难关。
为求自保,曹汶打听到城厢边上有一处民间武馆,馆主乃是退伍的乡兵,招收底层少年学徒,可以通过干杂活抵充束脩。曹汶便以做杂役抵学费的方式留了下来。
武馆后院的演武场泥土被踩得结实,到处散落木刀、粗木棍棒。每日天还未亮,就要清扫庭院、劈柴挑水,干完杂活,方能跟着一众少年一同习练拳脚。
馆中教习的招式,多是旧时军中流传的硬打硬拼路数,发力鲁莽,只讲求蛮力冲撞。曹汶前世留存的记忆之中,见过不少现代格斗的基础理论,明白重心、卸力、距离把控的道理。
他不张扬,不会当众大改套路,只是在独自练棍练拳的时候,悄悄做细微调整。
旁人出拳一味抡动整条胳膊,他悄悄改变发力,更多调动腰胯转动传递力量,减少手臂单独承受的冲击;教习教的格挡,只会硬扛对方攻势,他便暗自练习侧身卸开冲撞来势,避开硬碰硬的损耗。
脑子里面会默默推演:若是对方猛扑过来,该如何偏移重心,化解冲劲,而不是纯粹依靠肉身硬接。
曹汶 NPC的思想代入到了这武馆的杂役和习武之中,想必也能产生很多不一样的化学反应。他没有一味埋头苦练拳脚,反倒以算计权衡的心思打量馆内人情,一边干着扫地劈柴的粗活,一边暗中观察师徒间的利害纠葛,悄悄为自己谋划立足的门路。
墙根有只蜘蛛结网,沾了灰,破了半边。他盯了三秒,没管。
指尖无意识抠着指甲缝里面的泥垢,他一遍一遍打磨这些不起眼的小技巧,手中木棍被手掌摩挲得油光发亮。这些改动十分隐晦,旁人只当是他自己悟性不错,私下琢磨出来的小门道,完全看不出背后另有来历,这也为往后的日子埋下伏笔。
武馆之内,也远远算不上和睦。不少学徒都是珩州本地豪强家族的旁支子弟,瞧着曹汶孤身一人,没有靠山背景,处处排挤刁难。有个名叫周烈的少年,出身本地小豪强旁支,生得人高马大,气力过人,平日里总爱主动挑衅曹汶,对练的时候屡屡故意下重手,一心想当众把曹汶压下去,挫他的气焰。
这天午后,落日斜阳斜斜铺洒在演武场上,学徒走动扬起阵阵尘土。教习恰好安排曹汶与周烈二人对练切磋。
周烈刚一上手,便使出全身力气猛冲过来,拳头抡得沉重凶狠,摆明了要当众折辱曹汶。
曹汶心里想起平日里独自琢磨的卸力法子,没有硬生生接下这一拳。身子轻轻向侧面一转,脚下小步挪动,顺着对方向前猛冲的势头,微微向旁边一带。
周烈发力过猛,全部重心都压在前冲的身体上,脚下踩到演武场上打滑的浮土,脚步踉跄两下,差一点重重摔倒在泥土里面。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学徒瞬间一片哗然,议论声响成一片。
周烈脸面涨得通红,怒火直冲头顶,嘶吼出声:“你这是耍手段!”攥紧拳头,再一次朝着曹汶猛冲过来。
剧烈运动拉扯到后脑旧伤,一阵阵钝痛不停往脑子里钻,曹汶呼吸急促,胸口大幅度起伏。他心里十分明白,倘若此刻一味退让躲避,往后只会招来没完没了的欺凌。可他又万万不能下手重伤周烈,一旦打伤本地豪强家的子弟,少不了招来馆主严厉责罚,甚至直接被赶出武馆。
脚边一块土块被踩踏碎裂,曹汶脚尖碰了碰,无暇分心顾及。
尘土漫天飞扬的演武场之上,两个人不停周旋缠斗。四周学徒吵吵嚷嚷,起哄声此起彼伏。
谁也说不准,发生在武馆演武场上的这一场冲突,往后会给他招惹来怎样无穷无尽的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