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眼睛亮了，“甜的！能吃！“
他摘了一大把，跑回来分给其他人。孔武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果肉很薄，但汁水很足，带着一种淡淡的甜味和一丝微酸，像草莓和葡萄的混合体，在嘴里爆开的时候，那种甜味直接从舌头传到大脑，像一束光在脑子里亮了一下。
三十二年来第一次吃到水果。孔庆山嚼着枸杞，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像两行小小的溪水，从他的脸上流进了他的衣服里。
“甜。“他说，声音在发抖，“太甜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在山谷里遇到了第一个活人。
不是境外的人，不是黎建明，不是守城的人，而是一个牧民——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藏族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褪色的军帽，手里拿着一根牧羊鞭，赶着一群羊从山谷的另一侧走过来。羊群大约有三十多只，黑白相间的，在山谷里慢悠悠地走着，低头啃着灌木叶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一群人在嚼饼干。
牧民看到他们四个的时候愣住了。他停住脚步，举起手搭在额前挡着阳光，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看远处是不是出现了海市蜃楼。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快步走过来，嘴里说着藏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惊讶和警惕。
扎西顿珠用藏语回应了他。两个人用藏语交谈了几句，牧民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敬畏，从敬畏变成了热情——他伸出双手，抓住孔武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又抓住孔庆山的手，又摇了摇，然后又去握沈棠的手，最后拍了拍扎西顿珠的肩膀，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声音很大，很兴奋，像是在跟一群老朋友打招呼。
“他说什么？“孔武问。
“他说——'你们是从冰穹下面来的'。“扎西顿珠翻译道，“他说他爷爷的爷爷告诉他，每隔六十年，会有一群人从冰穹下面走出来，带着盐壳城里的秘密。他爷爷的爷爷说，那些人是'被雪山选中的人'。他从小就听这个故事，今天终于见到了。“
孔武看了看那个牧民。牧民的手很粗糙，像树皮一样，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手掌上有厚厚的茧，但握手的时候很有力，像一把钳子，能把人的手捏碎。他的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了的牛皮纸，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黑色的玛瑙珠子，跟老阿妈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叫丹增。“扎西顿珠说，“他在这里放羊放了三十年了。他每年都去盐壳盆地的边缘看看，但从来没进去过。他说他爷爷告诉他，不是被选中的人进不去。“
丹增从羊皮袄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些风干的奶疙瘩和一块酥油。他把这些东西塞到孔武手里，又塞给孔庆山，又塞给沈棠，嘴里还在说着藏语，声音很热情，像在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他说——'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走到村子里。从这里到最近的村子还有一天的路。你们今晚可以在我的帐篷里住。'“
孔武看了看手里的奶疙瘩。黄色的，硬得像石头，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奶酸味，像放馊了的牛奶。但他没有犹豫，咬了一口——酸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但嚼了几下之后，一股浓郁的奶香从酸味下面涌了出来，像一层黄油在嘴里化开，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吗？“孔庆山问。他也咬了一口自己的奶疙瘩，酸得直咧嘴，但眼睛在发光。
“好吃。“孔武说，“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丹增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了一口黄牙，像一排玉米粒，但笑得很真诚，像一座雪山在阳光下融化了一角。他转身走向羊群，从里面牵出一只小羊羔——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白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团棉花，腿还在发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他把小羊羔抱起来，递给孔武。
“给你们的。“扎西顿珠翻译，“他说小羊羔是雪山给你们的礼物。带着它，路上不会冷。“
孔武接过羊羔。小东西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但很快就不抖了，因为它感觉到了体温——人的体温，活人的体温，带着心跳的体温。它把头靠在孔武的胸口，闭上了眼睛，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鸟。
孔武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哭了——从昨天到现在，他哭了至少五次了，比他过去三十年哭的次数加起来都多。但他不在乎。他抱着那只小羊羔，感受着它微弱的心跳，感受着它柔软的毛蹭着他的下巴，感受着它温暖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像一股暖流从脖子一直流到心里，把心里那个冻了三十二年的冰疙瘩，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丹增的帐篷搭在山谷深处的一块平地上。不是那种现代化的尼龙帐篷，而是用牦牛毛织成的黑帐篷，大约四米见方，帐篷顶上有一个排烟口，里面生着一堆牛粪火，火光在帐篷里摇曳着，把整个空间照得暖洋洋的。帐篷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羊皮，地上放着一只铜壶和一些木碗，角落里堆着几只麻袋，里面装着青稞和奶渣。
四个人挤在帐篷里，围着牛粪火坐着。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了橘红色，像四个被烤熟了的苹果。丹增坐在火堆旁边，用铜壶煮着一壶酥油茶，茶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浓烈的酥油和茶叶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像一种奇怪的药，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像一千只小手在按摩每一寸皮肤。
孔武喝了一口酥油茶。油腻的、咸的、带着一股奶腥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团火从嘴里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浑身发热，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但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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