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太久,电池快耗尽了,光束变得很暗,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照不出五米远。所以他们只能借着月光走,月亮在高原的夜空中亮得像一盏探照灯,把山脊照得像白天一样清晰,但阴影处还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孔武走在最前面,用登山绳牵着孔庆山。他父亲的三十二年封印生活让他的平衡感和夜视能力都退化了,在陡峭的山坡上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头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脚步不稳,眼神发直。孔武把绳子系在父亲的腰上,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走一步拉一步,像牵着一个孩子。
“左边有石头。“孔武低声说,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左侧的路面,“踩我踩过的地方。别踩石头缝,会崴脚。“
“知道了。“孔庆山说。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像一片叶子在飘,“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现在你牵着我。公平。“
孔武的鼻子一酸。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用力拉了一下绳子,像在说“走吧“,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棠走在中间,手里举着那支快没电的手电筒,光束在路面上摇摇晃晃,像一只喝醉了的萤火虫。她的脚步很稳,但呼吸很重——高原反应在下降过程中并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因为下降速度太快,气压变化太剧烈,她的耳朵一直在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蚊子在脑子里飞。但她没有抱怨,没有停下来,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手里的橘红色盐晶在胸口微微发亮,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扎西顿珠走在最后面,铁钎当拐杖用,每一步都戳在岩石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像一座钟在敲。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山脊开始变缓了,坡度从四十五度变成了三十度,然后变成了二十度,然后变成了平缓的坡地。脚下的岩石也从黑色的花岗岩变成了灰色的板岩,然后变成了褐色的泥土,然后出现了第一丛枯草——干枯的、被风吹得发白的草,像一根根死掉的手指从土里伸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有草了。“扎西顿珠在后面说,“说明我们到海拔五千米以下了。再往下走就能看到灌木。“
孔武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天边,龙背上全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积雪,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他们从那条龙背上爬下来了,像四个从龙嘴里逃出来的蚂蚁,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满心的庆幸,在龙脚下的泥土里找到了第一丛草。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跟盐壳盆地的盐晶砖完全不一样——那里是硬的、冷的、带着弹性的,这里是软的、温的、带着泥土的味道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枯草的味道、风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青草发芽一样的味道——那是生命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是三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从盐壳城里走出来闻到的味道。
孔庆山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他也闻到了。他的眼睛在月光中微微眯起来,像一只猫在闻鱼的味道,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了三十二年来第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痛苦的笑容。
“草。“他说,“我闻到草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海拔四千六百米的一处山谷。
山谷里有一条小溪。不是那种大河的支流,而是一条从山壁上渗出来的细流,只有半米宽,水深不到十厘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小鱼——不是白鳞王那种汞基怪物,而是真正的小鱼,灰色的,大约两寸长,在水底的石头缝里钻来钻去,像一群小精灵在跳舞。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扑到溪边的。
孔武跪在溪边,把脸直接埋进水里,冰凉的溪水灌进他的嘴巴、鼻子、眼睛,像一千根针在扎,但他不在乎,他大口大口地喝着,像一头渴了三天的骆驼,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凉得他浑身一哆嗦,但那种凉是甜的,是活的,是带着山里花草味道的甜。
孔庆山跪在他旁边,双手捧起水,像捧着一件珍宝,慢慢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抿着,每抿一口都要停下来感受一下,像在品尝一种昂贵的酒,然后他的眼睛红了,眼泪掉进水里,跟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水。
沈棠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高原的溪水冰凉刺骨,她的脚趾立刻冻得发红,但她没有缩回去,而是把两只脚都放进去,然后仰起头,闭上眼睛,让早晨的阳光照在脸上,嘴角带着一种满足的、疲惫的、终于活过来了的微笑。
扎西顿珠蹲在溪水上游,用铁钎撬开一块石头,从下面抓出一只小螃蟹——不是海蟹,是一种高原特有的山溪蟹,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透明,能看到里面的内脏。他把螃蟹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回了水里。
“活的。“他说,“水里有活的东西。说明白潮没有渗到这里来。封印守住了。“
孔武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溪水。溪水从山谷深处流出来,穿过石头缝,绕过草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银色的丝带,从山顶一直飘到山脚,飘到远处的草原上,飘到有人烟的地方。
“我们顺着溪水走。“他说,“溪水会带我们到有人烟的地方。“
顺着溪水走了半天,山谷开始变宽了,两侧的岩壁从陡峭变成了缓坡,坡上出现了成片的灌木——不是那种高大的乔木,而是贴着地面生长的矮灌木,叶子是深绿色的,上面结着一些红色的小浆果,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扎西顿珠认出了那种浆果。
“高原枸杞。“他说,快步走过去,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