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便能看见身后金吾卫按刀的手。
御案下放着三册军簿,封在黑漆匣中。
景帝问:“度支司查了四个月,你凭什么一夜递异牒?”
“回陛下,最后三册昨夜才到臣女桌上。”
兵部班列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刚停,他前面的两名官员便各自挪开半步。账若是真的,这声笑也可能被起居注记成罪证。
韩维山道:“外库书吏不知军务。边地补籍、疫病、战损,重名错号并不罕见。程书吏性子直,把小错看成了大案。”
景帝看向程见微:“证据呢?”
“臣女请求验缄,请陛下命有权者开匣。”
“昨夜已经验过,封泥无损。”韩维山道。
“臣女请验的不是封泥,是封纸里侧。”
身后的金吾卫上前一步。
景帝问:“若里侧无异?”
“臣女领诬告之罪。”
“你领不起。”皇帝声音不高,“军饷停账,北境断粮,你一条命赔不了。”
持索的金吾卫把绳结绕过手掌,试了试松紧。
程见微喉咙发紧:“臣女知道。”
景帝看向掌印内侍。
“开。”
掌印内侍先在副页写下“御前命开”,署名。两名御史割线、揭纸。
封纸翻过来,里侧粘着一层极薄的新纸边。
御史席响起翻纸声。兵部侍郎伸手想接,掌印内侍没有给他。户部一名郎中退了半步,鞋跟踩到身后人的靴尖,两人都看向韩维山。
程见微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完全呼吸。
昨夜她只看出纸边厚了一线。揭开以前,她也不知道那是证据,还是救父心切生出的错觉。
“请记:封纸曾被揭起复粘,何人所为待查。”
第一笔落下,金吾卫没有退回去。
封被动过,不等于军饷有假。
程见微铺开三张对照纸,不碰正簿,只报页码,由御史翻页。
“晟和二十一年,定北后营兵卒陈九阵亡,遗孀领恤银十二两。”
“次年,陈九补入左哨,升伍长。”
“晟和二十三年,陈九再度阵亡。”
之后他又死于风寒、坠马,再次升任队正,今年正月第六次阵亡。
同一个营号,同一间军舍,同一个妻子。
每次活过来,都二十四岁。
兵部侍郎道:“边军借用旧名,并非没有先例。”
“所以臣女又核了阵亡者次年军饷。”
“十年间,定北后营阵亡一千六百四十二人。九百七十一人死后仍领饷,其中三百二十人还在死后升迁。”
“不是借名。是一批兵号在阵亡簿与军饷簿之间循环。每死一次,领恤银;每活一次,多领一份军饷。”
御史落笔声密了起来。
兵部官员开始互相看,计算名册经过谁的手。一个户部官员向韩维山靠近,韩维山没有看他,那人又退了回去。
证据每多一行,殿上的人便重新选一次该与谁站在一起。
韩维山问:“你只证明名册有假。三十万两去了哪里?”
问得很准。
假名册不等于吞银。若闭不了银路,她仍只是把一件边地旧弊叫得太响。
程见微道:“账上写现银拨付,实际发的是定北兑票。持票可换官仓粮布,也可抵商税。国库今日没有少银,少的是以后要交出去的粮和税。”
一名御史道:“欠与支,终究都要还。”
“支出去,今日少银,今日便有人追责。欠下去,明日少粮,今日的人却已经领完了功。”
几名户部官员的脸色变了。
太子萧承晏此时才开口:“若军队不存在,兑票由谁来领?”
程见微答:“这正是异牒所问。一支不存在的军队,为何需要真的兑票?”
萧承晏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藏在袖中的右手。
程见微松开掌心。指甲已经留下四道白印。
韩维山道:“晟和十七年,你父程肃私换官票,致三仓亏空、两营断炊。供状是你亲手誊写。”
御史席里两支笔停了。
兵部侍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女吏查出假账,与罪臣之女借军饷翻案,是两件不同的事。殿上的人不必知道哪件是真的,只要知道哪种说法更方便保住自己。
“程见微,”韩维山问,“你查的是军饷,还是想替父翻案?”
程见微袖中的秋决文书硌着手腕。
十八岁那年,她替刑部誊写父亲供状。第一遍手抖废了纸;第二遍把“侵吞”写成“侵占”,挨了十下戒尺;第三遍一字不错,成了父亲认罪的存档。
“我父亲——”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忘了称臣女。
韩维山眼底松了一线。
金吾卫又向前一步。
她若被拖走,程家的事会只剩一句:罪臣之女诬告军国,伏法。再没有人问那三册账。
程见微把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找回声音。
“韩尚书说得对。臣女想知道父亲有没有罪。”
“这件事,臣女分不干净。”
她把最后一张对照纸递出去。
“所以不能由臣女的孝心证明他清白,也不能由韩大人一句徇私证明这本账无错。”
“请查夹线。”
景帝点头。御史以银针挑开断线。
线芯里带出一片薄纸,上面只有兑票暗码和一个刑部案号。
程肃案。
御史重新落笔。兵部与户部之间悄悄空出一道缝,再没有人愿意站进去。
程见微道:“定北兑票的原始票根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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