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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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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十日问斩(第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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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差役走进外库时,十八支笔同时停了。
    没有人抬头。
    最靠门的老书吏收走热水,两名交接军簿的年轻吏员各退一步,谁也不肯先碰那封压着刑部朱印的黑边文书。
    这里的人都知道它是送给谁的。
    差役把文书放到程见微面前。
    “罪臣程肃,刑期复核。家属知悉,按印。”
    程见微看见父亲的名字,先想起西市刑台。
    十年前程宅被抄,她跟着囚车走过那里。雨后,木台边积着黑水。卖炊饼的人说,行刑前要多铺两层沙,不然血流进石缝,夏天会招蝇。
    文书上写着:晟和二十七年三月十八,西市行刑。
    今日初八。
    十日。
    “今日还能探监吗?”
    “酉时前去秋决司领牌。错过便等五日后,也是最后一次常规探监。”
    程见微按下“家属知悉”的指印。红泥很凉。她想起父亲在牢里咳得厉害,上次牢头收了她半吊钱,只肯说一句“还活着”。
    外库主事把另一份文书推到她右手边。
    “定北军饷复核无亏。”
    三册账,四个月,三十万两。十八名复核吏已经署名,只剩末页一道旁记留给她。
    不算结论,不算功劳。将来出了问题,却足够证明她经手过。
    “押完旁记,我替你把探监牌留到酉末。”主事说。
    老书吏默默收回她借用的算筹。对面的年轻人把她昨日改过的底稿塞进袖中。
    她若签字,还是度支司的人;她若递出异牒,这里每一个与她说过话的人都可能被刑部问到。
    九年过去,她在外库占过的地方,不过一张窄桌、一只旧凳、半袋借来的算筹。
    众人已经开始把这些东西从她身边拿走。
    主事催道:“签吧。你父亲只剩十日。”
    程见微提起笔。
    她可以赶在酉时前见父亲,问那张供状是不是他自愿认的,问母亲为什么只留下一面铜镜。也可以什么都不问,只看他吃完一碗冷粥。
    笔尖悬在“通核无亏”旁边。
    一边是父亲最后几次探监。
    一边是九百七十一个死后还在领饷的人。
    “异牒一旦递出,”主事压低声音,“查错了,你按诬告军国下狱;查对了,被你查到的人也未必让你活过今晚。”
    外库里连算珠声都停了。
    程见微的左手攥着衣角,指节发麻。她松开手,重新蘸墨。
    “正因为只剩十日。”
    她没有押记,在旁边另起一行:
    名册编号回环,阵亡者复领,申请御前开问。
    “问”字的笔锋偏了一下。
    她没有描补。
    老书吏从收回的算筹中取出三根,放回她桌上。
    “路上核数用得着。”
    主事猛地看他。
    老书吏低头道:“三根而已,算不得同谋。”
    没有人笑。
    程见微把三根算筹收入袖中:“劳烦大人,把探监牌留到酉末。”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竟还相信能在酉末以前回来。
    这份相信没有任何依据。
    度支尚书韩维山看完异牒,先让人关门。
    随程见微来的两名书吏,一个立刻离开,一个退到廊下,始终不肯靠近门板。
    韩维山问:“想见你父亲?”
    “想。”
    “那便不该递牒。”
    “已经递了。”
    “还可以撤。”
    “谁署名?”
    韩维山笑了笑。
    “程见微,不是每一件做过的事,都必须留下名字。”
    “所以定北后营的死人,才能领十年军饷。”
    韩维山没有否认。他拿起一张早已备好的问账牒,落印。
    有效至今日酉时。
    “你若查对,是度支司没有埋没小吏。”
    “若查错呢?”
    “也是度支司没有包庇小吏。”
    他把牒递给她,却没有松手。
    “御前一旦开匣,殿上的人不会先查三十万两去了哪里。他们会先查,你把账告诉过谁。”
    “没有别人。”
    “很好。”
    程见微后颈发冷。
    他是在确认,她死后不会留下第二张嘴。
    韩维山终于松手。
    “探监牌只留到酉末。你若能从承天殿出来,再想清楚——你查的是一支假军,还是一桩旧父案。”
    程见微接住纸。
    纸角在掌心轻轻发颤。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分不清。
    ***
    承天殿外,程见微先被收走了名字。
    内侍在起居副页写下“程见微”,又蘸水将三个字洇开,改成:
    度支异牒人一名。
    “异牒人不能留名?”
    “百官记名,问事人记事由。”
    “若证伪,判牍写谁?”
    “自然写你。”
    有功时是一名,获罪时才是程见微。
    身后传来刀鞘擦过甲片的声音。
    两名金吾卫换了位置,一前一后站到她身后。前面的人按刀,后面的人手里多了一条细索。
    内侍道:“异牒证伪,当廷拿问。”
    程见微忽然想知道,那条绳会先绑手腕,还是先勒住双臂。若被带去诏狱,秋决司还会不会把探监牌留到酉末。
    殿门开启。
    程见微站上东侧最末的问事席,身后木门合拢,门闩落下。
    承天殿的窗都闭着。数十人的呼吸、御香和官靴带进来的潮气压在一起。金砖擦得太亮,她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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