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太了解他爸了。
“等会儿还得去外交部接芸灵，一起回家吃饭。顺路。”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锁眼。
陈建国的眼神立刻变了。
接芸灵——那是他儿媳妇。儿子开着公家的车接儿媳妇下班，顺路捎上老丈人……不对，捎上亲爹。这不是公车私用，这是……这是一家人团聚嘛！顺路嘛！
合情合理。
“那……行吧。”陈建国清了清嗓子，表情瞬间从纠结切换成了“既然你非要让我坐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模式。
他转身朝还杵在原地的贾东旭喊了一嗓子。
“东旭！”
贾东旭一个激灵，推着自行车跑了过来，眼珠子几乎要贴到伏尔加的车身上。
“陈叔，这……这是您儿子的车？”他的声音里挤满了不可置信。
“我自行车你帮我骑回去。”陈建国把挂在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来，连同斜靠在路边的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一股脑塞给了贾东旭。
“我……我骑，行。但陈叔，这到底——”
陈建国没再搭理他。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不是后座。
这个选择是经过高速计算的。后排只有一排座位，等会儿接了芸灵，儿子和儿媳妇坐后排，他一个当公公的杵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还是副驾好。副驾宽敞，坐着正派，既不抢儿子的排场，也给儿媳妇留了位置。
一举三得。
陈建国钻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的那一刹那，他的脊背本能地绷直了。不是紧张，是一种仪式感。
他活了五十三年，坐过火车硬座、马车、牛车、手推板车，坐过拖拉机的车斗，往远了说还坐过独轮车。但伏尔加轿车——这辈子头一回。
门“咔嗒”一声关上，车外的嘈杂声立刻被隔了大半。
陈建国的屁股落在绒布座椅上，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朵云里。
他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着。腰杆挺得比在车间站了一天都直。下巴微收，目视前方，表情端庄——活像一张证件照。
但他的眼珠子不老实。
先是往左瞟了一眼仪表盘——圆形的表盘，镀铬的边框，指针纹丝不动地指着某个数字，他看不懂，但觉得好看。
再往右瞟了一眼车门内侧——一个金属把手，镀铬的，闪闪发亮，形状跟家里的门把手完全不一样。
旁边还有一个□□的旋钮，他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手指痒痒的想拧，但忍住了。
又偷偷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头顶——布绒的车篷，浅米色，干干净净，一只蚊子的脚印都没有。
前面的挡风玻璃大得出奇，整个世界——厂门口的人群、自行车、路边的白杨树——都被装进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画框里。
陈建国做了一个深呼吸。
绒布座椅的味道钻进鼻腔——不是香水味，是一种混着皮革和机油的低调气息。
他心里美滋滋的。
美到脸上的“证件照表情”绷了不到十秒就绷不住了，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最后变成了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咧嘴笑。
伏尔加缓缓启动，驶出厂门。
身后，贾东旭左手扶着自己那辆破车，右手推着陈建国的永久牌，两辆自行车夹着他，走得摇摇晃晃。
他脖子扭着，一直盯着轿车远去的方向，直到黑色的车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日他奶奶的。”
贾东旭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不是骂人。是纯粹的、发自肺腑的、无处安放的羡慕。
易中海站在几步开外，目光也追着那辆车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却复杂得多。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背着手，慢慢地往回走。
而围观的工友们已经炸开了锅。
“那是老陈家的儿子吧？陈建国的儿子？”
“就是！就是那个去了一机部的小陈！当年还是咱们厂子弟呢！”
“坐伏尔加来接他爹下班？我的天爷……”
“老陈这辈子值了啊。”
“什么叫命好？这就叫命好。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比自己干八级工都强。”
“人家那儿子，据说是全国搞数控机床排第一的。”
“难怪……难怪配专车。”
议论声被风吹散，融进了下班时分的暮色里。
伏尔加驶上了东直门外的大马路，路况一下子好了，周围的自行车和行人少了大半。
陈建国四下没了外人，终于不再绷着了。
他先是用手掌摸了摸座椅的绒布面，来回蹭了两下，感受那种细腻的触感。然后又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面前的手套箱——没敢开，摸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这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似的，“这是公家的吧？”
“嗯。”
“哪个单位的？”
“冶金部的。”
陈建国倒吸一口气。
“冶金部？”他的声音往上窜了一截，又赶紧压下来，“他们的车……你坐？合适吗？”
他压低嗓门凑过来，一脸的严肃与小心。
“我是说——公车私用这个事……现在风声这么紧，你可别因为一辆车给自己惹麻烦。回头人家举报了——”
“爸。”
陈卫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这车是冶金部派给我的工作用车，配了警卫员。田司长批的。从一机部到轧钢厂再到外交部，都是公务行程。您坐在这儿，属于顺路捎带家属，有规定允许。”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您安心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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