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噪音依旧，但精密加工区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能听见切削液滴落的声音。
“第一。”
陈卫东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厂里现有四十一项在产型号，我看过清单。”
“其中十一个型号用的是五十年代初期的苏制设备，精度等级在IT9以下，加工效率是新设备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这十一条线，砍掉。”
“砍？”技术科长脱口而出，脸色变了。
“人力、电力、物料、工时，全部从这十一条线上抽出来，集中到数控铣床和后续即将到位的数控车床、数控磨床上。不是补充，是全部转移。”
杨厂长没吭声。李旗峰笔尖悬在半空。
“第二。”
陈卫东抬手指了一圈车间。
“生产线重新划区。旧机床做粗加工备料，新机床做精加工成型，中间卡一道质检。以后轧钢厂的机加工方向只有一个——高精尖。通用件、低精度件，外包给兄弟厂。”
这两刀砍下去，等于把轧钢厂现有的生产体系拦腰斩断，再重新拼装。
安全科长的脸已经白了。
技术科长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看了看杨厂长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杨厂长一言不发，背着手，在原地踱了四个来回。
鞋底踩着铁屑，嘎吱嘎吱响。
四分钟。
他停下来，看着陈卫东，眼里精光一闪。
“部里的精神是‘淘汰落后产能、集中优势资源’。卫东同志的方案，跟上级的方向完全一致。”
他转身面对身后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
“我同意。从今天起，轧钢厂机加工车间全面转型。具体实施方案，以陈总师的技术意见为准。”
李旗峰的笔尖落在纸上，力透三层。“我附议。”
技术科长愣了半秒，随即满脸通红地跨前一步：“杨厂长，我代表技术科表态——坚决执行！”
技术科长郑海明长出一口气。他跟在这批设备后面跑了快两年，哪条线该砍、哪条线该留，心里不是没数——但他一个科长，说不动。
今天陈卫东替他把刀递到了厂长手里，厂长自己握住了。
“不过——”
陈卫东话锋一转，所有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砍线不是今天砍。”
杨厂长眉头微皱。
陈卫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手绘的时间轴，展开铺在旁边一台闲置机床的操作台上。
图上画了两条平行的横线，上面标着日期和节点，字迹工整，墨水还是新的——显然是昨晚对着技术资料画的。
“两步走。”
他食指点在第一条线的起点：“第一步，边生产边升级。现有十一条老线不停，但逐步抽调人员和物料，优先保障数控机床的调试和试产。”
“同时，我对关键岗位的几台苏制机床做初步改造——主轴精度提一个等级，进给系统换滚珠丝杠，控制回路加装简易反馈。”
“改完之后，这几台老家伙至少还能再撑半年。”
手指滑到第二条线。
“第二步，等红星厂那边新式数控机床量产，整批到货之后，老线全部停产，设备移交兄弟厂，人员转岗到新产线。一刀切，不留尾巴。”
李旗峰盯着那张图，笔尖飞快地在本子上画了个框。
“陈总师，这个初步改造……工程量大不大？需要从部里调人吗？”
“不用。”
陈卫东把图纸折起来，塞回文件袋，“升级毛……苏制早期机床，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工程。技术科出几个钳工和电工打下手就行。主要的活我自己干。”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味道还行”。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数控机床的研发，需要十几个人的团队日夜攻关。而改造几台苏制老机床——他一个人，带几个打下手的，就够了。
这不是狂，是差距。
好比让一个能造火箭的人去修自行车。
郑海明咽了口口水，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技术科的人员花名册，琢磨着该派谁给这位大神打下手——得挑机灵的，别上去添乱。
杨厂长拍了一下操作台。
“好。就按两步走的方案来。旗峰，你牵头协调各科室，卫东同志要什么人给什么人，要什么料批什么料，不准任何环节卡壳。”
“明白。”李旗峰合上笔记本，态度比刚才在饭桌上端酒杯时利索了十倍。
大方向定完，人群本该散了。
但陈卫东没走。
他低下头，看着脚底下。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还是那层铁屑。卷曲的、碎裂的、丝状的，混着黑色油泥，铺了一地。
上一次陈卫东蹲下拨铁屑，问的是锰钢边角料浪不浪费。这一次，他问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郑科长。”
郑海明一个激灵：“到！”
“机加工车间的铁屑，多久清一次？”
郑海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小了，小到他觉得不该由一个技术总指导来问。
“这个……”
他搓了搓手，“排产紧的时候顾不上，一般是月底集中清理一次。有时候赶上任务重，两三个月也有。工人们都习惯了，脚底下踩着铁屑干活，十几年了，没出过什么事。”
他说完，下意识看了杨厂长一眼，想找个支撑。
杨厂长没看他。
陈卫东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他转身走到最近的一台C620车床旁边，蹲下去，从床身底部的导轨护罩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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