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走在前头，半个身位让给陈卫东，自己贴着左手边，节奏不快不慢。
李旗峰落后两步，手里捏着笔记本，已经翻到空白页。
身后跟着的技术科长、生产科长、安全科长，拉成一条线，谁也不敢越过李旗峰那条隐形的分界线。
出了食堂，日头正毒。
厂区主干道是碎石铺的，两侧排水沟里积着前天下雨留下的黄泥水。一辆手推板车从对面过来，拉车的工人看见这一群人，赶紧把车靠边让路，脖子伸着往人堆里瞅了两眼。
陈卫东没往冶炼车间走，也没往锻造车间拐。
他直接朝机加工车间去了。
杨厂长眼皮动了一下，没问。
他昨晚就跟李旗峰通过气——这位年轻的技术总指导，恐怕不是来“了解情况”的。田司长那通电话里有一句话，他记得清楚：“陈卫东对你们厂的家底，可能比你自己还清楚。”
当时他没信。
现在看这人走路的方向，连岔道口都没犹豫过一秒，他信了七分。
机加工车间的大铁门敞着，里头灯光昏黄，十几台机床一字排开，皮带轮转动的声音混在一处，闷沉沉的，像一头老牛在喘粗气。
空气里浮着铁屑的腥味和切削液的酸臭。
一行人刚迈过门槛，最里面的一个焊接工位上，一个戴着石棉手套的老师傅忽然转过头来。
他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被弧光烤得发亮，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
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陈卫东身上，停住了。
老师傅把焊枪搁下，扯掉手套，拍了拍身旁蹲着递焊条的年轻徒弟。
“看见没有？”他压低嗓门，但车间里的嗡嗡声根本盖不住他那口大嗓门。
“谁啊？师傅。”徒弟探头。
“数控铣床！就是那个造数控铣床的人！”
老师傅两只手比划着，声音越说越大，完全没有压低的意思。
“去年冶金部开技术交流会，我在台下听他讲了两个钟头，回来琢磨了三个月，把我那套老焊法改了两个参数，成品率直接提了一成半！”
徒弟瞪圆了眼睛。
“就他？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啊——”
“几岁？你小子长八个脑袋也赶不上人家一个。”老师傅一巴掌拍在徒弟后脑勺上，力度拿捏得极为精准——响，但不疼。
“全国搞数控机床的，排第一的就是这位。今天他能进咱们车间的门，是咱们轧钢厂烧了高香了。”
徒弟揉着脑袋，看陈卫东的眼神已经变了。
陈卫东走过他们工位时，朝老师傅点了下头。没停，没寒暄。
老师傅也没凑上来套近乎，只是冲徒弟哼了一声：“看到没？人家那个范儿。学着点。”
杨厂长把这一幕收在眼底，心里的秤又沉了几分。
不用他造势，陈卫东在工人里头自带分量。
“卫东同志，前面就是歼击机零部件的专项生产区。”杨厂长伸手指向车间深处一道用铁丝网隔出的区域。
三人并肩往里走，其余人自觉拉开了距离。
铁丝网里面，格局跟外面截然不同。外面的机床虽然老旧，好歹摆得整齐。这里头——乱。
陈卫东一脚踩进去，鞋底嘎吱响了一声。
低头看，地上铺了一层铁屑，卷的、碎的、丝状的，混着切削液凝成的黑色油泥，少说积了半寸厚。
他没说话，往前走了三步，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一坨铁屑堆。
底下是锰钢的边角料，有几块切面还带着新鲜的银白色光泽，氧化都没来得及。
“这些料头没人收？”
杨厂长脸色不太好看。“排产紧，工人两班倒，忙起来顾不上。清理的事一直说一直拖……”
“锰钢。”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一公斤锰钢的冶炼成本，你比我清楚。这一地的边角料回炉，够做多少个小型构件？”
杨厂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李旗峰倒吸一口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陈卫东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已经往精密加工区走了。
精密加工区一共三个工位，此刻只有两个在运转。两台苏制C620车床前，各蹲着一个工人。
不对——不是蹲，是趴。
两个人几乎把脸贴到了工件上，手上的千分尺来回量，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钢坯上滴。
陈卫东认出了其中一个。八级车工，姓孙，人称“孙一刀”，轧钢厂的招牌。另一个年纪更大些，也是八级。
两个八级工对着一根钢坯愁眉苦脸，这画面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发动机涡轮轴承件。”杨厂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了正在作业的工人。
“图纸精度要求，外圆跳动不超过三微米。我们这两位老师傅拼了命，能做到五微米。”“加工一个，平均周期六十二天。”“成品率，六成八。”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六成八。十个里头废三个。每一个废品，都是五千多工时和大半吨锰钢打了水漂。
陈卫东没回应。他走到孙一刀的工位旁边，从废料筐里拿起一个被判了废品的轴承件毛坯。
没用千分尺。
他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卡住工件两端，缓缓转了一圈。
杨厂长和李旗峰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陈卫东放下工件。“外圆偏了四到六微米，不是工人的问题。”
他转身，走到C620车床跟前，右手按在主轴箱的外壳上。
车床正在空转，主轴转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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