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种“不值得注意”的感觉——既不紧张,也不松懈,就像街上每一个普通的路人一样,有自己的事要办,有自己的路要走,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老鬼在茶棚里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沈清辞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但成就感很快就被老鬼下一句话浇灭了。
“步态勉强可以了。现在学怎么改变你的脸。”
老鬼带着他来到镇外的一条小河边,让他蹲在水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你看你的脸,有什么特点?”
沈清辞看着水面上那张年轻的脸。十四岁,眉目清秀,皮肤因为这几天的日晒雨淋黑了一些,但底子还是白的。眼睛很亮,即使经历了那些事,眼睛里依然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这是母亲给他的眼睛,母亲说过,辞儿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永远亮晶晶的。
“太干净了。”老鬼说,“你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皮肤白,眼神干净,眉宇间没有风霜。你这样的人走在街上,哪怕穿着破衣服,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要改的不是你的五官,是这种‘气质’。”
老鬼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淡褐色的液体,让沈清辞涂在脸上。液体涂上去之后,皮肤的颜色变深了,从原来的白皙变成了日晒后的浅褐色。他又用一种膏状物抹在沈清辞的颧骨和下巴上,让脸部的轮廓变得不那么分明。最后,他用那种黑色的粉末在沈清辞的眼眶下面轻轻点了几下,揉开,制造出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青灰色。
“看看。”
沈清辞低头看水面。
水面上倒映着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皮肤黝黑,颧骨和下巴的线条模糊,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十五六岁的农家少年,在田里干了一天的活,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不像沈清辞,不像沈家的嫡长孙,不像任何一个会被人在意的人。
沈清辞盯着水面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以后要戴的面具。
不是贴在脸上的面具,是长在身上的。他要学会把自己藏在这张脸后面,藏在这个身份后面,藏在“不值得注意”这四个字后面。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全地走进那些危险的地方,安全地打探消息,安全地找到柳啸天,安全地——报仇。
“明天,我们去参加武林大会。”老鬼忽然说。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水珠甩出去,在阳光下闪着光。
“武林大会?”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鬼把瓶瓶罐罐收进包袱,站起身,看着远方,“柳啸天的人在到处搜山,但武林大会上,龙蛇混杂,各门各派的人都有。你混在人群里,比躲在山里安全。而且。”
老鬼顿了顿。
“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
沈清辞沉默了。确实,他曾经很想去武林大会。那张烫金的请帖还在他怀里,和母亲的断簪放在一起。那时候他想去,是因为他想看高手对决,想看江湖的精彩,想看看自己和他们比还差多少。那时候的他,是一个被祖父和父亲保护得很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现在的他,筋脉断了九处,内力全失,身上唯一的武器是一把短剑和一把锈柴刀。他要去武林大会,不是为了看热闹,不是为了学武功,而是为了——活下去。
在最危险的地方,活下去。
“师父。”沈清辞站起来,把乌兹短剑别在腰间,把母亲的断簪和那张请帖揣进怀里最深处,“我准备好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佝偻,一个挺拔,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棵老树旁边长出了一棵新苗。
他们走下山坡,穿过田野,走向那条通往苏州城的大路。
路的尽头,是武林大会。
是沈清辞曾经最想去的地方。
也是他现在,必须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