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使馆, 夜尽阑珊,月色收敛了光华,安静而岑寂的渤州街市上几乎没有人烟。
荀野走得很慢, 以他的腿长, 如果加大步频, 杭锦书非跑起来不能跟上。
杭锦书也不声不响地从旁跟在荀野身后, 双眸温静而深, 脚尖踏在渤州地界的青砖上, 足音有一种被潮润的海风所浸润的美, 不会太清脆, 也不会沉闷。
她侧过脸, 只能看到荀野的耳后皮肤, 她不知他在想什么。
彼此无话地走了一路,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沉默的荀野。
难道他最近是又碰上了什么烦心事吗?
“你……”她一出声, 前方的脚步就停下了。
但还没有完全问出口, 目光顺着荀野视线看去。
只见半黑的街巷里, 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 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 捡拾着人们不要的残羹冷炙。
他身旁是恢弘轩壮且空空荡荡的酒楼, 这些残渣只是二楼的客人们昨日吃剩的随意从上边倒进巷口的,但那正是他的美味佳肴。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杭锦书不忍心看,心里狠狠地一颤。
那个男孩身上没有一块能遮蔽躯干和四肢的布料, 都是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几块破布, 捉襟见肘地挂在他瘦弱得可见森森肋骨的身体上。
头发是湿油打绺的,紧紧攒成一团,已经无法用梳篦将之一根根分开。
但他看起来没有一点对命运不公的怨憎, 他欢喜地拾人牙慧的时候,在杭锦书看来,有种习惯已久的麻木。
这就是渤州。
天下平定以后,无人不在为了新朝称颂赞歌,仿佛九州宇内早已到处鲜花似锦……
可积贫积弱的中原,饱受战火摧残三百年,又哪里有那么多可值讴歌的盛世啊。
荀野回过头来看向杭锦书,眼帘轻轻一垂:“锦书。我们这样抛头颅,洒热血,就是为了九州中原不再存有食不果腹的稚子,没有被冻毙于风雪之中的婴孩,没有为富不仁,没有德行不昌,可道阻且长,我们今天所做的,还远远不够。百姓憎恶贪官,恨不得处置而后快,所以我说,孙愈的案子不是一纸文书的事情,我必须亲自来渤州调查清楚案件始末。”
杭锦书心里酸涩无比,为那个在无人的街巷里捡拾他人剩饭菜的男孩,为天下还有无数这样的孩子亟待解救。
她缓缓点头:“我明白。”
荀野勾唇,眼帘依旧没有抬起来:“你想帮他么?”
她对一个陌生的
不知是敌是友的公孙绿芜都能心存善意,一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孩子出现在眼前,她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荀野了解杭锦书。
杭锦书轻轻点头,但又很是窘迫:“但是我没带钱。”
荀野道:“你给他钱,他也换不来东西。”
谁会把东西卖给一个衣衫破损、满身脏兮兮、散发着恶臭的人?
他们暂且最需要的是能吃饱穿暖的尊严。
荀野身上还有一件外披,是出门时随手拾起的搭在花厅椅背上的氅衣,他将衣裳脱下来,走向那个孩童。
那个孩子见到陌生人十分应激,吓得浑身骨骼战栗,但还要色厉内荏,装出一点外强中干的凶恶,朝荀野狠狠地瞪眼龇牙。
不知道挨过多少毒打,才能变得如此警惕和乖张,荀野将氅衣折好,裹住他的身体,对他说:“你父母呢?”
男孩不敢相信这么一件用料华美、做工精湛的衣袍,竟然被裹在了自己身上,这是他一生都没见过的金线勾花纹锦衣。
他竟然开始有些相信自己遇到了贵人。
男孩放松了一点戒备,小声道:“我没有父母,他们被扔去填了河沟。”
杭锦书走上前,神情微愣:“为什么?”
男孩低下了头,声音凝涩:“因为随帝要开挖运河,我阿耶阿娘都被征召去了,后来,后来渤州的这一段水路始终挖不通,因为没有钱发下来。百姓闹到了官府,要官府给个交代,那些人拿不出钱,当街打死了人,我阿耶阿娘他们后来也被带走了,上百个河工都被填了渠。”
他也就成了一名孤儿。
荀野袖下的手在紧攥,骨节发出清晰的响声,响彻在寂静的黎明前夕的渤州街道上。
杭锦书困惑:“官府没有钱?不是朝廷主持兴修运河?”
男孩神情有鄙夷之色:“随朝的钱早就被昏庸的后主用完了,他每天只知道和美人喝酒享乐,一点也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官府里有人更坏,就是那个公孙霍!”
一说起公孙霍,男孩有切肤之痛和切齿之恨,语速也快了许多。
“他贪赃枉法,把渤州连年的征税都抽调走了,还贪污了朝廷拨给渤州开挖运河的钱,各州县的河工都等着钱救命,他却把钱款都揣进自己的荷包里,还让人打死河工警告其他人,要是敢闹事就地打死,要么就拿人命填沟里!他真是个大坏蛋!”
男孩没读过多少书,他对公孙霍憎恶难忍的口述里,有许多是从大人口中听来,大人们对公孙霍的评价堪称犀利冷酷,但男孩说不出那个味道,他潜意识里最狠的骂人的话,不过就是“大坏蛋”,充满了朴素的怨憎和虔诚的痛恨。
“这次朝廷把那些贪官都抓住了,我真希望,把他们全部都处死!不杀了这些坏蛋,我一天都不会高兴的。那些贪官污吏,就应该下地狱。全渤州的百姓都盼着他们死!”
杭锦书一时怔住。
男孩兴奋地握紧了两只手,把锦衣笼在身上,贵人身上的锦衣厚实保暖,原来深秋是可以不这么冷的。
他第一天知道。
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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