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鸡鸣寺山门,庙会的热闹扑面而来。
暂罢宵禁的应天府,在这一夜展现出了大明都城最繁华的一面。
白日里的金陵是有规矩的。
宫城有宫城的威严,六部有六部的秩序,勋贵有勋贵的体面,百姓有百姓的奔忙。
可到了今夜,灯火一起,锣鼓一响,那些规矩便像是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整座城都仿佛松了腰带,卸了冠帽,把白日里压在肩头的沉稳端庄暂且搁下,只剩满街满巷的人声鼎沸、笑语喧腾。
比白日更加热闹。
也比白日更加像人间。
灯棚连绵,火树银花。
沿街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百戏杂耍的铜锣声、皮影戏的锣鼓声、孩童追逐笑闹声,交织在一处,将整条长街裹在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中。
朱橚牵着徐妙云,彻底融入了这片喧嚣之中。
有人踩高跷,扮成天官赐福,宽大的袖子在灯火下翻飞,一扬手,便洒下一把五彩纸花。
几个孩童仰着脸去接,追着那些彩纸满街乱跑,笑声比檐下的风铃还清脆。
有人耍空竹。
那空竹在细绳间上下翻飞,嗡鸣声在夜风里忽高忽低,像一只看不见的蜂鸟,在灯棚下盘旋不休,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
还有一处皮影戏的小摊,白布幕后,几只小人执刀舞枪,演的竟是《吴王赤勒川破敌》的故事。
朱橚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结果那唱戏的老艺人一拍惊堂木,扯着嗓子唱道:“只见那吴王殿下生得虎背熊腰,天神下凡,手中一柄三百斤青龙偃月刀,单刀怒斩十万兵……”
朱橚脚下一个踉跄。
三百斤?
青龙偃月刀?
单刀怒斩十万兵?
好家伙。
再唱两句,他怕不是能脚踏祥云,嘴喷三昧真火,当场把王保保烤成羊肉串。
朱橚臊得耳朵都热了,拉着徐妙云就要走。
“走走走,这老头胡编乱造,严重败坏本王清白名声。”
徐妙云却站在原地不动。
她看着白布幕后那个被夸张拉长了身形的皮影“小吴王”,又看了看身旁那位满脸写着“快逃”的朱橚,笑得眉眼弯弯。
“我倒觉得唱得不错。”
“哪里不错?”
“至少没唱你被马甩下去。”
朱橚:“……”
这王妃不能要了。
还没过门呢,已经开始精准扎心了。
偏偏徐妙云还不肯放过他,硬是拉着他把那段“吴王单骑冲阵、吓退北元十万精兵”的荒唐戏听完了。
待老艺人最后唱到“吴王殿下凯旋归来,迎娶徐家天仙王妃”时,徐妙云终于也端不住了。
朱橚立刻精神了。
方才还想拔腿逃跑的人,此刻恨不得给老艺人赏一锭银子,让他把最后这一句来回唱十遍。
徐妙云哪里看不出他那点坏心思,扯着他的袖子便走。
“殿下方才不是说败坏清白名声么?”
朱橚一本正经道:“前头败坏,后头补救。老先生唱到最后,忽然就有了几分史官风骨。”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却没忍住笑。
两人一路往前走。
他们吃了糖炒栗子,热乎乎的栗子用油纸包着,剥开外壳时还烫手。
朱橚剥得极不耐烦,第一颗剥碎了,第二颗剥裂了,第三颗终于完整些,立刻献宝似的递到徐妙云唇边。
“王妃殿下,请用。”
徐妙云低头咬了一小口,栗子的甜糯在舌尖散开。
她点了点头:“甚好。”
朱橚这才满意地把剩下半颗丢进自己嘴里。
之后又吃了桂花小圆子。
那小圆子盛在粗瓷碗里,汤面浮着几粒金桂,甜香扑鼻。徐妙云只吃了半碗,剩下的全进了朱橚肚子。
热豆腐花也是如此。
徐妙云吃得斯文,朱橚吃得豪迈。
到糖葫芦摊前,朱橚买了两串。
一串递给徐妙云,一串自己咬了一口。
下一瞬。
堂堂吴王殿下的五官皱到了一处,整个人像是被酸得灵魂出窍。
“这山楂是不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的?”
徐妙云见他那模样,笑得差点连糖葫芦都拿不稳。
她偏偏还要端着,轻轻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淡淡道:“我倒觉得酸甜适中,殿下怕酸?”
“胡说。”
朱橚强撑着亲王尊严,又咬了一口。
然后脸皱得更厉害了。
徐妙云笑得连肩膀都轻轻颤了起来。
……
又行数十步,前头围着一群小孩。
那是一处吹糖人的摊子。
老师傅手艺极巧,一团融化的糖稀在手里揉捏两下,插上细竹管,轻轻一吹,便鼓出圆滚滚的身子,再用手指一捏一掐,不多时就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朱橚看得兴致勃勃。
“这个有意思。”
老师傅抬眼瞧见他衣着不凡,又见他身旁站着一位天仙似的姑娘,立刻笑道:“公子要不要试试?自己吹出来送给夫人,最有心意。”
徐妙云原本只是随意看热闹,可见那团糖稀在老师傅手中三捏两吹,竟慢慢鼓出一只尖耳翘尾的小狐狸,不由得眼睛一亮。
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竟能这样吹出来?”
朱橚一听她这语气,哪里还不知道她喜欢。
还没等老师傅再劝,他已经极其痛快地摸出钱来,往摊上一放。
“试!”
半炷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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