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伤兵营中无怯色,徐达下定决心(第3/3页)
千多可战之兵,前出山脚列阵。
把兵力完全摊开,放手跟外面那几倍于己的蒙古大军互相绞肉。
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傅友德想了想,没有正面作答,却说了另一番话。
“若是两天前您问我,末将不敢点这个头,敌众我寡,以卵击石不可取。可是今日……”
“方才在末将的本部营地,那些老兵的眼睛您看见了。在战车营,那帮总旗围在一块挑毛病改章程,您也看见了。在伤兵营,断了腿的弟兄嫌自己好得不够快,想赶上下一仗,您更看见了。”
“您问能不能打,那得看这些人信不信。”
“他们信什么?”
“大将军,他们信那面吴字大纛。”
傅友德的目光朝车阵中央那面旗帜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天前那一仗,是那面旗帜给他们挣来的底气。今天这座伤兵营,是那面旗帜给他们兜住的后路。能打胜仗的将领,军中不缺,可打完了仗还惦记着伤兵躺在哪里、伤口用什么药洗、家里老小往后怎么过活的,我傅友德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
“军心沸腾至此,如今只要殿下说要打,他们便觉得能赢。”
“这种底气不是谁灌输的,是拿命和心换出来的。”
“换出来的东西最硬。”
徐达的目光从北面收回来,落在脚下的草地上。
草叶上还残留着三天前硝烟熏过的痕迹,发黄发枯,被风一吹便簌簌抖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朱元璋在濠州起兵,手底下只有几百号人,对面是数万元军。
朱元璋问他,打不打。
他说打。
朱元璋又问,凭什么。
他答了四个字:军心可用。
那一仗赢了。
赢了之后,几百人变成了几千人,几千人变成了几万人,一路从濠州打到集庆,从集庆打到大都,从大都打到漠北。
每一仗打之前,他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军心可不可用。
可用,便打。
不可用,便退。
这个道理他信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如今他老了,手底下的人多了,打过的仗也多了。
可打得越多,顾虑便越多。
顾虑多了,刀就钝了。
他今天走了一圈。
他看到朱橚给这些将士灌进了一剂猛药。
那剂药的名字叫信心。
信心这东西,催生容易,维持难。
三天前的大胜催生了它,可若是接下来的仗打成了龟缩苦熬的消耗战,信心便会被一天一天地磨掉,磨到最后和王保保的疲兵之计合在一起,把军心磨成粉。
反过来,趁着信心最足的时候,趁着弟兄们的血还是热的,趁着王保保还在准备牛盾、还没发动总攻之前,先一步摆出攻势。
用朱橚的话说,把敌人打疼了,才是最好的防守。
这话糙。
可糙话往往是对的。
徐达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傅友德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风从西北面刮过来,卷着草叶和尘土打在两人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惟学,你跟我多少年了?”
傅友德算了算:“若从攻克庐州算起,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你见我犹豫过几回?”
傅友德想了想:“三回。鄱阳湖一回,沈儿峪一回,今天算第三回。”
“前两回的结果呢?”
“都打了,都赢了。”
徐达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那个弧……那个角度,傅友德太熟悉了。
那是徐达每次下定决心之前,才会有的表情。
“走。”
“去哪?”
“去找那个养蛆虫的小子,告诉他,他的六花阵,本帅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