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云,此去寸暌。”朱橚刚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份离愁别绪。
徐妙云却抬起手。
那一截如荑素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点在了他的唇边,将他未出口的话音堵了回去。
她将那枝柳条递到朱橚面前,轻声吟道: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朱橚一怔。
这是《诗经·采薇》中的名句,那是写给征夫的,道尽了离别的哀伤。
他并未接过柳枝,而是伸手握住了那根点在唇边、正欲收回的手指,将其紧紧包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目光深邃而温柔,自然而然地接出了下半句的意境: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妙云,你是在担心我回来时,已是大雪纷飞苦寒时,还是担心那漫漫归途,风雪阻人?”
徐妙云摇了摇头,顾盼生辉间,似有万千情丝在其中缠绕。
“古人折柳赠别,寓意为留,殿下此去漠北,关山万里,妾身恨不能如花木兰般披甲相随,护殿下周全。这金陵城的柳,最是绵长,妾身折一枝给殿下带上,见柳如见故乡,亦如见妾身。”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这柳枝在妾心里,并非是要绊住殿下的脚步。”
“柳树性韧,随遇而安,插土即活,只要有一线生机,它便能扎根生长,傲视风沙。”
“妾身折柳相送,是盼着殿下能如这柳枝一般,身段要软,心志要韧,遇强则避,遇险则安。”
“不要去逞强争什么头功,更不要去学那霍去病不管不顾地奔袭。殿下要像这柳条一般,哪怕是在那风雪漫天的绝境里,也能弯得下腰,寻得那一线生机,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
“功名利禄,妾身不求,只望殿下记得,这玄武湖畔,有人在等。”
朱橚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抹在手中晃动的翠绿,又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满眼担忧、却硬是用典故来宽慰他不必逞强、只需保命的女子。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这世间女子送郎君出征,多是哭哭啼啼,那是弱者的依附;
或是盼着封侯拜相,那是强者的期许。
唯有她。
懂他的怂,懂他的懒,更懂他在乱世中只想求存、只想守护那一点温存的通透。
她不要他做英雄,只要他做那株能活下来的柳。
“妙云。”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了那纤细的腰肢,将她用力带入怀中。
两具身体紧紧贴合,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剧烈跳动的心跳。
“你放心。”
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为了能回来接着喝你熬的粥,就算是阎王爷亲自来收人,我也得把他的生死簿给撕了,爬也得爬回来见你。”
徐妙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身子一僵,随即又软了下来。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眼眶有些发热。
“油嘴滑舌。”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满是甜蜜,“阎王爷哪里敢收你这祸害。”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
柳条依依,湖水微澜,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
徐妙云忽然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像是蓄满了春水,又像是藏着最决绝的誓言。
她看着朱橚,声音极轻,却极重:
“殿下,妾有一言,望君记之。”
“你说。”
“君若不归……这金陵城的春花秋月,妾便再也不想看了。”
这一句,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橚的心上。
不看景。
那便是心死。
那是这世间最含蓄、却也最惨烈的殉情告白。
朱橚看着近在咫尺的佳人。
看着她眼底微微泛红的水光,看着那眼底深处藏着的决绝。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平日里总是那般吊儿郎当,才会让她此刻如此不安,逼得她说出这般重的话来。
朱橚收紧了手臂,将她又揽近了些,怀中人温热的体温隔着衣衫传来,像拢住了一缕易散的春光。
“妙云,我发誓。”
他语声微沉,字字如砚底磨开的浓墨: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不仅为我,更为让你往后每一年,都陪我共赏金陵的春樱秋枫,与你共数檐下燕羽新落。待到他日庭前枝满,稚语绕阶,我还要与你一道看尽这人间岁岁,如何缓缓老成诗篇。”
“好……殿下既许年年,便是契誓。妾都会好好记着,君若迟归一日,妾便倚阑多候一更,君若欠程一里,妾便向光阴赊账一生……总能等到的。”
徐妙云轻轻应罢,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旖旎。
周遭的蝉鸣声似乎都远去了。
朱橚低下头,看着怀中人那如玉般泛着红晕的耳垂,还有那微微张合、如同樱桃般诱人的丹唇。
徐妙云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有些慌乱地抬起头。
却正好撞进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
那一双剪水秋瞳里,此刻倒映着的全是他的影子,还有那毫不掩饰的欲望与深情。
“殿……殿下……”她声音微颤。
朱橚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锁住她,声音沉凝得像是从胸腔里共鸣而出:
“妙云,我想你。”
“我想……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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