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煮鸡蛋,硬塞进朱橚手里:
“朱五哥,我娘刚才塞给我的鸡蛋,我吃一半,你吃一半,这可是家里的老母鸡攒了好几天的,吃了不想家。”
张老八更是把自己那个刚收到的新鞋,在朱橚面前晃了晃:
“朱兄弟,你看这鞋底子纳得密不密,俺媳妇手巧吧?我现在的鞋还能穿,等到漠北穿烂了再换,你先穿我这双新的。”
看着这帮淳朴的汉子,明明自己也是满心不舍,却还想着把那份温情分润给他这个没人疼的富家子。
朱橚心里暖烘烘的,刚想笑着说几句骚话来缓解这略显沉闷的气氛。
却见不远处的人群忽然如波浪般分开。
一对年轻夫妇正缓步走来。
男子一身青布儒衫,未佩玉饰,却难掩眉宇间的温润贵气;
女子荆钗布裙,虽然打扮朴素,但那举手投足间的飒爽风姿,却让周围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朱橚眼睛猛地一亮。
那是乔装改扮的大哥朱标和嫂嫂常穆英。
“大哥,嫂嫂。”
朱橚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那股子见到亲人的喜悦怎么也压不住。
第一次上战场,哪怕平日里再怎么没心没肺,这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虚的。
如今见到家人,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一半。
“五弟。”
朱标微笑着扶住想要行礼的朱橚,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虽然黑了些,但精神头不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这身板看着结实了些,有点军伍的样子了。”
他随即话锋一转,询问道:
“这几日,老二老三都回宫了,唯独老四那个混账东西不见了踪影。孤猜着,他八成是又混进军营了,你可看见过他?”
朱橚无奈地点点头:
“大哥猜得准,四哥那是看见我和徐允恭都能上战场,早就忍不住了,此时估计正躲在哪辆辎重车底下呢。”
朱标叹了口气,拍了拍朱橚的肩膀,语重心长:
“既是如此,等到了战场上,你多照顾照顾你四哥。”
“啊?”
朱橚一脸懵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大哥,您是不是说反了,难道不应该是让那个勇猛无双的四哥,多照应照应我这个文弱弟弟吗?”
朱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战场上光靠个人的武勇有什么用,从唐朝到现在,死在流矢下的武进士还少吗?老四那个愣头青,打起来就不要命,只有像你这种……这种……”
朱标卡了一下壳,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无奈道:
“只有像你这种祸害,才能遗千年,孤是让你用那脑子,别让他被人当枪使了。”
朱橚:“……”
大哥,这真不像是夸人的话。
“还有个事。”
朱标忽然神色一肃,那股子储君的威仪又露了几分。
如同过去无数次那般,随口便是兄长对弟弟惯有的考校:
“这几日,前有给徐叔叔办的拜将大典,今日又有这震天动地的誓师大会,如此声势浩大,朝堂和民间可是议论纷纷,都说父皇这是好大喜功。老五,你可知道父皇此举为何?”
这突然的一问,若是换了旁人,定是要愣上一愣。
朱橚却是撇了撇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还能为何?演戏给王保保看呗,让他觉得咱们是大张旗鼓、正中下怀地往他的口袋里钻。咱们这边动静越大,他在前线咬得就越紧,也就越想不到咱们已经派人去了和林和辽东,去斩他那只以为万无一失的左右手了。”
“……”
朱标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习惯性地把老五当成了那个需要教导的弟弟。
却忘了,那个连环毒计,本就是眼前这个弟弟出的主意。
“五弟长大了。”
朱标感慨了一句,语气变得格外柔和:
“你放心北上,弟妹那里,孤会让老二老三帮着照看,他俩在没成亲前,那是这金陵城黑白两道通吃的小霸王。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鬼魅魍魉,只要敢把爪子伸向徐家,或是伸向你的王府,自有这两个混世魔王去收拾。哪怕是父皇不好出面的,他们也能给料理了,断然不会让弟妹受了委屈。”
这一番话,说得暖心。
朱橚心里最后那点后顾之忧,也被这一句句家常话给抹平了。
常穆英见他们说完正事,才直接把一个大包袱塞进朱橚怀里。
她眼圈有些红,却强忍着没落泪,絮絮叨叨地叮嘱:
“五弟,这里面都是些干肉脯,耐放,饿了就拿出来啃两口。还有那几个葫芦里,装的是用梅子熬的酸汤,最能解渴,军中不许饮酒,你就拿这个馋馋嘴吧。”
朱橚抱着沉甸甸的包袱,心里感动得不行,嘴上却贫道:
“还是嫂嫂疼我,不像父皇,临走就给了我一袋子金创药,恨不得我立刻就去挨两刀似的。”
常穆英被他这混不吝的话逗得噗嗤一笑,原本凝重的离情倒散了大半。
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双纳得极为厚实的布鞋,递到朱橚手中:“还有这双鞋。”
“这是母后亲手纳的,她说儿行千里,最费的就是鞋,这底子加了厚,长途跋涉才不至于磨了脚。”
朱橚摸着那双布鞋。
这针脚密密麻麻,比起那些御赐的云纹锦靴,显得土气了些。
可这就是母后一针一线缝进去的牵挂。
那个身为天下国母的女人,在夜深人静时,也不过是个担心小儿子出远门没有鞋穿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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